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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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29日 星期日

人生本然

最近自己的宗教信仰又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唸研究生的時候,因為持續靜坐的緣故,由氣功入道,又由道入佛,在經歷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神秘經驗以後,許多年來,自己的宗教信仰始終偏向藏傳佛教。但是今年以來,因為種種緣故,忽然感覺不論是藏傳佛教也好,大乘佛教也好,對於我這種小根小器的人來說,都太繁瑣高調,不能引發我出自內心徹根徹底的正信。當然,我相信輪迴,我相信業報,我相信道根清淨本然,也相信生死輪迴中的種種造作,無非來自無明薰習。這些是佛學對人生的細微觀察,也是深植我心的基礎信念。問題不在這些地方。讓我產生根本動搖的,是關於成佛的觀念與現象:實在無法接受那些成佛之後,一動念、一說法,就地動天搖、天女散花的神話。甚至連乘願再來的觀念都無法接受,試想想,那麼多法王上師不斷交替轉世,那麼多菩薩生生世世乘願再來,為什麼真正成佛的本師釋迦摩尼佛會甘心涅槃寂靜,從此不再回來?當然,再怎麼說來說去,總之是我自己的問題,與佛學無涉。是自己的心性變了,變得世俗,變得愚蠢,變得猜疑,變得缺少善根,才會生出這許多疑問。

成佛的現象是什麼?大乘以及藏傳佛教經典裡所透露的成佛現象,存在太多關於特異功能或是超常現象的文字描述,會不會因此反而掩蓋了成佛的真實面貌?由於佛教源自於本師「述而不作」的言行心傳,這些佛學經典,除了最早期《四部阿含》以外,都是後人著述,或聲稱龍宮天上取得,又或得自岩傳秘藏,真實性十分難以考證。如果真是如此,會不會因此混雜了後來「凡人」的思想,染汙了原始佛學的真正精神?看看許多經典裡,都不厭其煩地重複描述著一些看起來像是神話的劇情,介紹諸佛菩薩,像超人般可以上天入地、來去自如;或者可以決定自己輪迴,決定自己生死;或者擁有神通,在岩石影壁上舉手投足留下印跡;或者可以預卜先知,為信徒驅魔解難;或者明察三世因果,對別人累世一切,有如明鏡高懸,毫芒皆入法眼。這些描述,會不會其實只是反映了凡人對於成為超人的願望,卻全然與成佛現象無關?

記得剛剛開始接觸佛學的時候,對一些大乘經典就曾經十分排斥過,尤其對那些在經中要求必須供養什麼什麼、必須如何如何,才能獲得神佛護佑,才能換取現世諸多利益的描繪,十分難以信解,十分難以接受。如果已經涅槃寂滅的佛,或是那些接近成佛境界的菩薩,還需要和人類進行這種普世利益的交換,那麼,當人就好了,何必費盡千辛萬苦、累世累劫的修煉,來成就一件「放棄一切」的願望,以獲得「擁有一切」的結果?這兩者本身就是矛盾。所以,也許更根本的問題是,究竟成佛的本質是什麼?一旦成佛,真的就是一方面神通自在,無所不能;而另一方面,還斬斷生死輪迴,從此涅槃寂滅嗎?看看經典中所言,確實是將成佛當作人生修煉的終極目標,一旦修煉成功,從此無所不能,也從此天下太平,不再遭受無常變異、生死輪迴之苦。但是即使以上的說法成立,事實上,「神通自在,無所不能」和「斬斷生死,涅槃寂滅」兩件事,在本質上早成犄角衝突:一切都寂滅了,何來神通自在?

也許,成佛並不如大乘佛典中所說那樣,必須和世俗意義上的生死輪迴牽上聯繫。假如放寬生死輪迴的觀念,將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變異,都看作無常裡的生滅輪替,那麼在一呼一吸之間,已然過完那倉促的一生。事實上,我們的無明煩惱,就發生在那一呼一吸之間,而我們的一呼一吸既然連續不斷,於是無明煩惱也跟著周流輪轉,藕斷絲連,生生世世抵死纏綿。是啊,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明明日升月落,世事如常,千百年來,外境始終在那裡,呈現著相似的樣貌,不僅與我無涉,也與眾生無干,只是自己的妄心,卻總是不斷造作,總是喜歡攀緣,污衊那外境長驅直入,在我們的心境裡燒殺擄掠,任意馳騁畋獵。於是有一天,我們再也受不了了,我們說:「夠了!」「停止吧!」「我不要繼續再煩惱下去了!」於是在一切處,在所有時,收攝六根,反觀自心,去尋那煩惱的根源,才發現造化的本來面貌,原來是樹寂聽風靜,江心照月明。一旦認識了無明本性空寂,妄心無處可依,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身與心,本質清淨寂滅,一切煩惱都是多餘,當下斬斷了「煩惱」的「生死連續」,於是證了「成佛」這件事兒。

這是多麼樸素的道理,沒有神話,也沒有超常的事蹟。十分單純,我只是不想繼續受苦而已。所以,我現在的宗教思想,可能更趨近於小乘佛教。畢竟不能先圓滿自己,何來圓滿別人?那些所謂乘願再來,所謂普渡眾生,對我而言(當然只是對我個人而言而已),只如空花水月,不切實際,也於事無補。所以成佛究竟是什麼?現在想想,能夠當下斷絕煩惱,就稱作立地成佛;能夠從此斷絕煩惱,就稱作涅槃寂滅。實在與輪迴轉世無關,更談不上什麼廣大神通了。成佛的重點在於過好生生世世裡任何一個片刻的生活,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外境,都能夠在每一個片刻裡智慧圓通,清淨自在。當然,對於上根器的人,這是個頓悟的剎那,而且能悟能行。而對於中下根器的人,這就是一種學習的過程,因為只要無明仍在,人生必然時時迷惘徬徨,於是需要「智慧」來幫助我們清醒選擇;也需要代表創意與寬容的「圓通」,來幫助我們超越困境、另創新局。但是唯有「清淨」才得以清醒,唯有「自在」,才能夠顯露創意與寬容,這些就是人生的本然。

2008年6月21日 星期六

台北札記(6/21/2008)


又開始密集工作,很累很累那種工作,連續兩個整天,一共16個小時。但是,一早又坐回我最喜歡那個窗口,吃著早餐,看晨光冉冉,鳥語幽幽,心情好極了!

2008年6月20日 星期五

生命能量

大清晨,新加坡的好朋友冒著大雨來酒店接我去機場,車子才開出酒店大樓,雨停了,燦爛的陽光亮晃晃地曬在半濕半乾的高速路上。一路上新雨後的植物鬱鬱蔥蔥,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鮮活的欣欣向榮,顯然來自造化能量的均衡與流動:火熱的太陽、滋潤的水氣、鬆軟的泥地,和溫柔的風,在一起攪拌混融,成就了道旁這些林木的生生不息。在登機大廳的咖啡小店裡坐下,陪朋友吃點早餐。聊著聊著,忽然想起另一位住在新加坡的朋友,打探之下,很遺憾地知道,她的癌細胞又復發了。向朋友借手機,打個電話給她,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但是卻很開朗。因為登機在即,只聊了幾分鐘,沒敢觸及這個話題。知道她今早八點,其實才剛剛做完化療回家,卻強顏歡笑來和我說話,心中對她,以及她的孩子,實在有著深深的憐惜。約好有機會的話,一定找個地方見上一面。

她是位非常勇敢,也非常堅強的女性,在這一點上,對她既佩服又崇敬。一個在北京長大的小女孩,在二十歲左右,為了愛情,勇敢地拋棄自小熟悉的一切,和心愛的人遠走他鄉,到處羈旅飄盪,最後在陌生的異國落腳生根。小孩出生後沒多久,正當一切幸福美好的時候,先是她那一生最摯愛的人,敵不過癌症的侵擾,留下她和小孩兩人相依為命;沒幾年,她身上也發現了癌細胞的蹤跡,開始接受化療。前幾年有次來新加坡時曾和她單獨吃過一次飯,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孩了。其實小孩教養得非常好,品學兼優,情感豐富,只是還這麼小,就必須開始學習去面對人生中一些比較深刻的課題。當然,這些課題,每個人終究都必須學會面對的,只是時間遲早而已。

面對癌細胞,人類還是相當束手無策。最新的醫療手法是取出患者體內自身的T細胞,在實驗室裡大量培養複製後,再注射回患者體內,讓這些自身的免疫細胞發起攻擊,全面殺死癌細胞。目前被拿來複製、進行醫學實驗的T細胞主要有兩種:「CD8 T細胞」和「CD4+ T細胞」,簡單地說,「CD8 T細胞」就是真正和癌細胞進行戰鬥的殺手細胞,會直接驅動免疫反應。而「CD4+ T細胞」就等於是躲在後面教唆煽惑「CD8 T細胞」進行攻擊的軍師,只負責教育、誘發免疫反應,而不執行實際的免疫作戰。通過對患者自體取樣、培養複製、並注射大量「CD4+ T細胞」進入體內,臨床實驗顯示,已經取得良好的癌症治療效果,甚至連癌末患者也有根治的案例。問題是,相對於「CD8 T細胞」,「CD4+ T細胞」很難複製,在醫學工藝上目前難度仍然很高,同時也不是所有的癌症類型都適用,但是起碼為我們在癌症治療上點起一盞明燈。

很想和她聊一些關於治癒癌症的基本觀念。當然自己並不是專業醫師,沒資格開列治癒癌症的處方,但是曾經大量閱讀一些相關著作,明白各宗派的醫師們,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基本的結論,包括:營養、作息、和心態等等。在營養方面,當然就是低醣高蛋白的飲食設計,因為癌細胞必須依賴醣類所產生的熱量來生存與擴張,而正常細胞卻可以通過轉換其他養分來獲取熱量。所以要儘可能減少大米、麥、玉米等等的攝取。也許吃吃深海魚類吧,那是相當好的蛋白質來源。但是低醣高蛋白飲食卻會對腎臟造成太大負擔,長期而言會增生其他問題。所以這是個很專業的領域,必須由營養師來調配護理。此外,有些微量元素已經被證明可以有效抑制癌細胞的生長,例如「硒」,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我們可以在西蘭花(花椰菜)、大蒜、某些蘑菇(例如鴻禧菇:又名榆茸、玉蕈、靈芝菇)、還有河蚌等等食物中,獲得充分的供應。

許多支持另類療法的醫師,似乎更加重視通過心靈能量的提昇,來安撫那些躁動不安的癌細胞。換句話說,既然癌細胞也是正常細胞的變異,如果不能真正去掉這變異的因,那麼消滅再多的癌細胞也沒用。在他們看來,腫瘤,就是一種心結,一種鬱積心中化之不去的異常能量,除非化去這心結,癌症的病因永遠存在。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正常細胞繼續變異轉壞,於是這癌細胞滅絕無期。因此,唯一的手段只能是安撫、轉化、和昇華,讓它們回復到正常細胞該有的模樣。於是心靈修煉變成治病的重點:恬淡少欲,起居有時,慈愛豁達,心情歡暢。這「歡暢」二字,是其中精要。同時在飲食上鼓吹生機飲食,主張素食,主張生食。生機飲食當然好,但是生機食物難尋,而且價格一般高貴,不是常人能夠長期忍受。素食自然更好,但是素食的蛋白質攝取可能是一大問題,必須另外精研胺基酸的轉化機理才行。另外,依照中醫的看法,生食過多還傷害腸胃消化功能,所謂「太陰不受」,就是指這樣的現象,所以還必須懂得中醫調理之道,在陰陽水火之間取得適當的平衡。

仔細想想,物質界的一切,真的都是相生相剋的,而提昇生命能量的唯一方法,就是取捨有度,道法自然。通過智慧,去協調各種物質元素之間的矛盾衝突,讓它們達成最適當的均衡。所謂「有一利必有一害」,如果只看時間軸上的某個時點,這句話是正確的,但是拉長時間軸以後,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耐心,能夠容忍漸進式的調整,還是有機會讓各種物質元素和平共處,相攜相扶。例如自己從小喜歡走路,這習慣至今不改。常常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逛街,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但是卻與賣場櫥窗無關,不涉Window Shopping,就是很單純走路,自詡為流汗鍛鍊。前天晚上新加坡的好朋友帶我去她在此間開設的足療店體驗一番,為我服務的足療技師看看我的膝蓋,告訴我不能再這樣長途亂走、作賤我的雙腿了,因為我的膝蓋軟骨已經即將磨損殆盡,再不設法保護,將成廢人一個。朋友開了幾十家足療連鎖店,技師的技藝高超,十分專業,我完全相信這位技師對我的忠告。於是原本的快走鍛鍊,如今變成反咬一口的桎梏。這就是物質元素間相生相剋的道理。但是一定沒救了嗎?也未必,亡羊補牢,現在要開始慢慢注意保養了。

對付癌細胞也是一樣的,既需要用蛋白質來取代醣類的攝取,也必須預防過度依賴蛋白質所可能造成對腎臟的禍害;既主張生食素食,也必須考慮因此引發的胃寒,以及缺乏蛋白質的問題。唉,這些相生相剋,實在十分複雜!進一步思考,不能晏飲作樂,人生豈能歡暢?但是過度放縱,則又縱慾傷身。所謂「無欲則剛」,但是「過剛則摧」。這些都是萬物生化的本然。所以,救急,也許需下重葯,但是救急之後的調養則更重寬和,寬和就是凡事留餘地,以求中和。當癌細胞嚴重威脅的時候,自然需要救急,但是一旦獲得喘息餘地,當以調養為首要原則。寬和的要點就在於適度、靈活、與平衡,由此平衡五行,平衡陰陽,每增減一分某種類型的物質元素,就必須考慮這元素和其他元素之間的互動生滅關係,從而同時一點點增減配伍,以極溫柔、極王道、極寬容的方式,逐步逐步改變體質。

如此看來,治癒癌症、和癌細胞和平相處的至高手段,居然是屏除外緣,住到深山野林裡,帶上一箱醫書,隱居起來,以耕讀為樂。找一方淨土,自己耕作自己需要的生機蔬果,白日裡田間勞動流汗,紓解鬱積於五藏六腑之氣;夜裡嫻誦醫書,研究通過各種胺基酸重組蛋白質的方法,明白素食之要,就是必須雜食,適當攝取足夠的各色(各種顏色)蔬果、果仁、果乾、和各種豆類與豆類製品。同時還需要精通中醫裡五行生剋、陰陽中和之道,在生食與熟食之間取得最佳的平衡。讀書累了,還可以練習瑜伽、五禽戲、八段錦、太極拳、經絡導引等等,如果還能加上靜坐參禪,這日子真只有快樂兩字可以形容。這樣的山居歲月,坐看日升月落,靜聽鳥叫蟲鳴,嘆賞清風明月,寄情天地之間。啊,人生得以享受至此,其實也已經了無遺憾了!

2008年5月23日 星期五

好怪的心情

最近忽然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不想讀書,也不想寫功課,甚至連寫寫濫情文章都興趣缺缺,非常奇怪的心情,反正就是缺乏動力,唉,真是哀莫大於心死。今天天氣又轉晴了,望著窗外無垠的晴空,是因為沒有風沒有雨,窗景不夠詩情畫意,因此就心情低落了嗎?還是因為這樣的風和日麗,和真實的心境格格不入?也許是因為人在萬里之外,和地震災區距離太遠,從最初聞訊後的震撼,繼之的憐憫與悲傷,到最後的無助和看淡,好像自己的心,在一層又一層的剝離之後,已經所剩無幾,毫無血色,頹然漸死。

和媽媽通通電話,吸收一點生命的力量。媽媽是慈濟熱心的義工,在她負責的區塊裡,一天之內,就募捐了六十萬元,準備捐給四川災區。很清晰地感受到家鄉台灣人的愛心和善良。告訴媽媽,再過幾天等我回去,也想加入捐助的行列。下午和這裡的老闆開會,單位裡決定捐助等值於十三萬元人民幣的錢,來救助災區的同胞。感覺實在太少了,但是畢竟都是些洋人,與我們實在無親無故,願意這樣解囊相助,已經算是慷慨了。我們幾個人討論之後,決定用這筆錢來幫助三位今年考取四川重點大學的受災戶本科生,照顧他們未來四年的所有學雜費和生活費。

晚上下班回家還是提不起勁,坐在樓下客廳看了兩個小時國家地理雜誌的影片。再過幾天又要出差遠行,卻完全沒有打包行李的心情。這次的行旅,包括墨爾本、香港、台北、新加坡,甚至還要遠征至加拿大的溫哥華,時間長達五個星期,真的開始厭倦自己的工作型態了。想要安定下來。不想再這麼辛苦地像候鳥般飛來飛去。想要在一個定點安定下來,佈置一個溫暖舒服的家,希望有個寬敞明亮的大廚房,有空時可以玩弄廚藝,還要一個很大很大的書房,擺上我那上千本書的收藏。呵呵,看來好像全是妄想。不過我知道,我是有能力加以實現的,只是想不想要而已。

2008年5月3日 星期六

心窗

流浪半生,暫時在阿德雷德替自己安了一個家。呵,當然只是暫時,也就是個歇腳處。我的心太愛流浪,還沒資格去圈定那個將來終老的地方。在這裡,我過著很簡樸的生活。幾乎不上街了。除了上班外,也沒有任何交際應酬。週間每天走路上班,週末才上市場買菜。自己做飯,自己一人拖地洗衣晾衣。每天相伴著的,除了可愛的小孩外,就是書架上一落落的書、地上凌亂的待整理的歸旅行李,以及書房裡悠揚著的音樂、一疊疊的學術論文、和這台用來上網和寫字的電腦。日昇日落,白天看著窗外白雲悠悠,夜裡沐浴著清風明月,好像還不算太老,就開始享受退休後的生活了。

我的小屋是一棟2+1層建築,紅磚和著灰泥,每一面牆都帶著一窗玻璃,讓陽光可以很輕易地灑進屋來。我是需要陽光的人,儘管生性自閉,喜歡假裝自己是朵角落裡為人忽略的小花,但是,其實我很喜歡陽光。喜歡聞那讓陽光曬得暖暖香香的衣服被單的味道;喜歡遠眺陽光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翠林綠草;喜歡碎碎陽光灑進屋內那種亮晃晃的感覺。也喜歡看那晴空下的白雲,在紫藍色的天幕前靜靜地飄。小屋的頂層是間閣樓,是小孩自己選定的私人地盤,二樓是書房和臥室,一樓是客廳與廚房。廚房屋後還有一片空地充作曬衣場,周圍的矮牆上,長滿了攀藤植物和牽牛花。我工作的地方在二樓。

每天在藍天下讀書、寫作、批閱公文。說是藍天,其實只是一方被窗戶框住的天,從我坐著的角度向上看,還有綠綠的芭蕉樹,掀動著巨大的手掌,望向藍天白雲搖擺招喚。讀累了,常常就這麼對著這一方藍天,讓思緒隨著白雲飄出天外,在天外的世界裡神遊。像不像井底之蛙呢?呵呵,我是那隻坐在井底觀天的青蛙。我的研究,我的工作,主要依賴那台學校提供的筆記型電腦,從那一框視窗中,我悠遊在學術的世界裡。從我坐著的角度望進去,也好像在望著那一方藍天,藍天裡有一朵朵白雲,我敲擊著鍵盤的手指,跳躍地優雅地伸屈舒張,就好像窗外那株芭蕉,沐浴著陽光,在清清的風中招搖。

這窗是個聯繫,讓我的心,緊緊繫住遙遠的天和地。從窗戶向外遠望,極目處是Adelaide Hills層層疊疊的山丘,沿著綠色的林木漸次低迴。我知道那些地方。那些小小的教堂尖頂、那些維多利亞時代流傳下來的殖民地小屋、那些廣褒的公園、那些樹叢、那些人影。我知道那些地方的。就好像網頁裡的超鏈結,只要我的手指輕輕一點,那如夢的記憶,在我腦海裡波光瀲灩。那晃動的波光呵,那一幕一幕的影像,那時的心情,那時的氣味,那些聲音,那些顏色,就好像博客裡的小小人頭,在那裡呼喚,在那裡閃爍。我知道,只要我的鼠標輕輕一點,就會引領我進入某些事,某些人,某些曾經,某些真實存在的過去。但是,這些人這些事真的真實的存在著嗎?

存在,是個很飄渺的東西,很難看清,很難定義。物質的世界是無常的,但是眼前這框框裡的東西,比無常還要更無常。哲人說:「我思故我在」,原來曾經存在過的,只是我們自己的思想,除此之外,別無其它。這存在,既是自我的投射,所以當然與他人無涉。這虛無飄渺的存在,只能在自己心中安身立命,只能是個美麗的記憶,就像窗外的白雲,偶而投影在我的波心,我不必訝异也無須歡欣,靜看它在轉瞬間消滅了踪影。也許有些時候,這投影太執著太深刻,白雲還來不及飄過,已經在心頭留下深深印記。這是幸運嗎?也許還是不幸!因為這印記再也找不回當初投影的那片雲。

曾經,我習慣暗夜徘徊,想念著曾經的往事,寂寞樹林裡,葉葉暗相觸,有情還無情?清風來不來?兩三百年前的故人,即使此生有幸相逢,那人,還能是那人嗎?就像這一框藍天,我總是在窗下尋夢,尋著已經過往的夢境。即使尋著了,那也已經滄海桑田,嚐來全然變味。幸運的是,我不玩這遊戲已經好一陣子了,感謝為我醍醐灌頂的那人。這幾天眼看著一位初識未久但是才氣洋溢的網友,正陷進類似的困境裡,心有慼慼焉。明白愈是至情至性的人,愈難超脫對至情至性的追求。至情至性是種絕對的美感,可惜那美麗只容間隙,永遠只能與時間,驚心動魄地擦肩而過。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2008年4月29日 星期二

小魚的日記

詩 / 愚園囈語
我是眷戀在深潭裡的小小鱒魚
悠遊悠遊 追逐著風追逐著雨
在黝黑巨岩的陰影裡
啃蝕芬芳的蘚苔暗泥
一輩子又一輩子
那如夢輪迴的浮生
倉促得來不及忘記
我是洄游在清溪裡的小小鱒魚
隨情隨意 沐浴著風沐浴著雨
在五彩晃動的波光裡
目炫雲霞繽紛的美麗
一天緊接著一天
那世世追尋著的舊夢
不願意不願意想起
我是掙扎在湍流中的小小鱒魚
載浮載沉 淋著風淋著雨
在岩石咬著岩石的裂縫
一口一口張著大嘴向天喘息
我的日子裡沒有空隙
一個小時重疊著一個小時
在公文與會議的夾層裡
時間快得來不及走避
我是掙扎在湍流中的小小鱒魚
朝朝暮暮 逃避著風逃避著雨
時間的浪一波又一波向我湧來
那些纏繞紛擾的水草呵
那些被遺忘了的飄零落花
那些天光那些雲影
那蕩漾著的一池碧綠
可還留藏在已經疲憊了的心底?
我是掙扎在湍流中的小小鱒魚
困乏無力 翻撲著細細的胸鰭
昨夜才剛剛逝去
立即整裝迎接明日晨曦
旋轉著的南半球北半球日昇月落
一次行旅過渡著另一次行旅
我生活在時間的夾層裡
公文與會議 實在無路可逃避
我願是忘情在激流中的小小鱒魚
拍水破浪 迎向風迎向雨
扭動鱗片晃亮的身軀
一吋一吋游向夢中的棲息地

後記:才剛剛遠行兩個星期回來,喘息還未定,案牘勞形中,今天檢查一下五、六月份的行程,居然是五月二十六日出發,要一直到六月三十日才能回來,其中一直在阿德雷德、香港、台北、溫哥華之間數次來回奔波。如果可能的話,也許還要勞累父母親來此地幫忙帶帶小孩呢!不禁懷疑起人生的意義何在?究竟在生活趣味和塵勞義務之間該如何取捨呢?

2008年4月24日 星期四

善意的粗暴

成都飛南昌,搭的是東航。因為吃素,還在澳大利亞時就預定了素食,上機後還特別提醒了空服員。其實並不是挑嘴偏食,也談不上宗教道德藉口,而是生性一向崇拜婦人之仁,見其生不忍食其肉也。何況吃素兩年,嗅覺愈發敏感,食物中稍混魚肉,即感腥羶無比,實在難以下嚥。也許這也算是一種我執吧,所以實在算不得是件好事。尤其許多時候,因此增加了周遭友朋不少困擾。

果然送來了素食餐。打開飯盒一看,就一道菜,辣椒炒蓮白。白白的香米飯,黃黃的蓮白葉片,點綴著許多紅豔欲滴的小辣椒丁。顏色搭配得挺好,可看著就頭皮發麻。自小怕辣,習性難改,雖然曾經在四川住過三年,但是食辣的能力卻還在幼兒園程度,有點猶豫該如何下嚥呢。但是自己另一個厭惡浪費的天性馬上浮了上來,還是吃了吧,需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啊。

一頓飯吃得汗流滿面,心口微微噁心。嘩,太辣啦!不禁埋怨起廚師的粗暴。並不見得每個人都喜歡吃辣呀,為甚麼一定要強迫旅客吃辣?這實在是一種自以為是的粗暴行為,強將個人喜好加諸他人身上。印象中,湖南、四川、江西的料理都是偏辣的,許多當地人還特別喜歡宣示諸如:「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等等自鳴得意的標籤,似乎在強調著怕辣者非好漢也,怕辣者非友是敵,怕辣者非我族類,所以任何人不僅都該吃辣,而且還得喜歡辣味才行。

這真是違反了我的自由意志了,但是還是勉強吃下。一口飯菜,兩口飯菜,三口飯菜。忽然想到,也許自己實在不該抱怨廚師的粗暴,而是應該感激他們的善意,自己的自我意識,也就是我執,真是太重太重了,重到蒙蔽心眼,居然看不見他們可愛的良善的用心。猜想他們,肯定是因為認為素食太過平淡乏味,於是生出憐惜素食者的心,必定要為這些素食多多添加些味覺視覺元素,而愛恨分明的美豔辣椒正是最佳選擇。

啊,我確實該感激這些辣椒廚師的!儘管他們表達良善用心的方式有些粗暴。忽然想起剛剛在成都雙流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的小插曲。我招呼著我的老闆Len Pullin教授和小孩,乖乖在人群中排隊,馬上就要輪到我們的時候,沒有任何預警,沒有任何說明,當然也沒任何道歉的意味,辦理登機手續的人員忽然就關閉了櫃台,要求所有排隊的人改到附近另一個櫃台排隊。排在我們後面的旅客當然一哄而散,用最快的速度飛奔新的排隊位置。於是我們只好重新排隊,而且順序重新洗牌。

因為招呼著洋人,深深替中國人的缺乏秩序、缺乏管理制度而難過。不,不是難過,而是自卑,因為自己也是中國人。只能尷尬的對Len笑笑,正想說些什麼來扯開話題,忽然附近又加開一個辦理登機手續的櫃台,附近的服務人員吆喝著叫旅客到新櫃台排隊。大概是為了彌補一下剛才的心理落差,我居然很快速地拉著行李衝到那櫃台前面,然後招呼Len和小孩過來。於是他們是插隊進入我搶奪到的前排位置的。剎那間意識到自己的粗暴。憑甚麼排在我後面的旅客,必須讓一個洋人和一個小孩插隊在他們前面?

呵呵,原來我也是那麼粗暴的人。我的粗暴,是基於想要彌補之前讓洋人朋友感受到的中國旅客和機場制度的粗暴,在很深層的心理上,是出於一種替中國人向洋人朋友道歉的良善動機。但是我讓他們插隊,和那些之前令我們感受粗暴對待的行為,基本上沒有兩樣。這是出於善意的粗暴。原來我還是那麼平凡的人,在不知不覺的剎那,還是不停地粗暴對人。轉身對排在我後面的人道歉,那些旅客倒也大方,連說沒事沒事,其中一位和我聊了一會兒,彼此還互換名片,握手道別。

在中國,不得不感受到生機勃發之下的亂。這亂,大部分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粗暴行為造成的。這些粗暴行為,當然有很多是出於自私心,但是也不能否認,其中可能根源著善意。對於自私心,只能通過學校教育的提昇、海內外文明文化的相互交流、學習、與融合、以及社會制度的改善等等來慢慢調整紐正,這需要一個過程,也需要時間。於是寧願相信這些粗暴行為的背後,果然存在著深深的善意,只是自己的眼睛不夠清徹,沒能好好領略而已。

2008年4月6日 星期日

一個人的午餐

呵呵,兒子不在家,享盡一個人的自由,高興怎麼吃就怎麼吃,不用擔心小孩的營養。很久沒有辟穀了,先嚐試一兩天只喝稀飯的日子,然後再來玩上一天斷食,接著重新一兩天稀飯度日,最後恢復正常進食。呵呵,這只有趁著兒子不在家,才能放膽實踐。反正我的日誌就是日記,聊記些人生中的片鱗鴻爪罷了,在這裡紀錄一下今天的午餐,五穀稀飯。除了大米外,還有黃豆、綠豆、紅豆、薏仁、和我特喜歡的巨大豌豆。啊,只差黑豆了,不然就五行俱全。反正還不到冬季,不需要黑豆應時。第二張照片是昨天做的奶油蔬菜煨面,加上大量的新鮮蘑菇,很好吃喔。一個人的午餐,和兩個人的午餐,確實還是不大一樣。

兒子


清晨送小孩去機場,這是第一次放他單飛。上午從阿德雷德飛香港,中轉墨爾本,晚上再由香港轉台北。待飛抵目的地,已經是明天凌晨靠近一點了。才十三歲的孩子,其實很心疼他,還這麼小就到處和我奔波流浪,兩個人在陌生的異地相依為命。當然也很讚許他,小小年紀已經學會了獨立自主,勇敢地面對許多原本不必要、也不屬於他個人的人生紛擾。想想自己小時候,在他這個年記時,都在作些什麼呢?那時的自己,好像還是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小孩,還沉浸在各式各樣的童趣裡,整天編織些虛無飄渺的夢幻。可是小孩卻和我不同,命運的安排讓他早熟,讓他提前認識到許多人生的真相,讓他早早地學會了沉著、忍耐、安靜、堅强、和勇敢。感到欣慰的是,在經歷了這許多生活的波瀾後,他還能夠在冷靜寬容的進退舉止裡,繼續珍惜著那顆自小善良的心。他的這些特質看來與遺傳無關,我實在自愧拂如,那是他自己造化天成,想是稟那天地之氣而來的。作為他的俗世父親,我的貪愛之心總希望他一生順順利利,成就一切他希望著的夢想;但是作為他的修行夥伴,也只能祝福他,在人生的道場裡,時時刻刻覺察自己的心,分分秒秒明白自己的行。能夠作到「真如不變,無礙隨緣」,也就足夠了。

忽然憶起《紅樓夢》裡的句子:「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爲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 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爲甘露,爲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于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複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爲大凶大惡。置之于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爲情痴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爲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爲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爲奇優名倡。」不論稟氣是靈秀是乖僻,人生道場終究非走完不可,人生的種種遇合,對這禀氣「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最後「發泄一盡始散」,一切還諸天地。所以禀什麽氣實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短暫人生裡面對天地的態度。

目送著兒子入關、進候機室。在兩步之遙,透過玻璃窗看著清秀俊帥的他,感覺很滿足。呵呵,別無所求,就這點滿足就很足够了。人世間大多數的「愛」,都想要緊緊地纏縛所愛之物、之人、之事,佔為己有,最好能藏諸深淵名山,不容他人覬覦。這些所謂的「愛」,只反映出自己的貪念,也就是自己的污濁獸性而已;唯獨父母親對孩子的愛,希望他學會獨立、學會勇敢、學會高飛,飛得愈高愈遠愈好。雖然會不捨得,雖然也會心疼也會傷感,但是,在看著孩子有能力高飛遠走的時候,一切辛苦,都充分獲得回報。這真是上天的恩賜。人類我執的本質是自私,但是對自己的親人、對自己的孩子卻可以完全不自私,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常常感嘆人世間最困難的事情就是降伏我執,但是居然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就立即、直接地體驗到了這無我的神性,不費吹灰之力達成多生輪迴裏苦苦追求的目標,實在太美妙了。真的感謝上天的美好恩賜,讓我今生能夠和他父子一場。

和他揮揮手,走出機場大厦,搭上公車回家。車窗外陽光燦爛,涼風吹得很輕柔。忽然發現,又是自己一人了。人生本來就是獨來獨往,沒有任何人真的可以永遠相陪的。再親近的人,都只是陪你一段路而已。接下來一個星期,一個人品嚐生活的自由和孤寂。不論是自由也好、孤寂也好,都只是心的幻化,都只是我的心,在相應著那無常的緣聚而已。本然的我,還是在那裡好好地生活著。這幾天剛好可以專心寫作,對付對付那些早該完成的功課。然後等到四月十二日,在香港機場等候小孩由台北飛來和我會合,然後是北京、成都、和南昌,開始我們兩個星期的中國之旅。

2008年3月28日 星期五

太多的才女和才子

窩在家裏寫功課,偶而溜上網去探探最近發現的一些好博客,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可以封筆了。中國之大,優秀人才之多,隨便挑幾個博客跳進去神遊一下,那些令人驚豔的文字火花,就在那裡熊熊地燃燒著,智慧的火星到處迸裂亂飛,還劈哩啪啦作響呢。流連在這些文字花海裡當然是種享受,但是卻又帶著一絲絲哀愁,對鏡忽覺紅顔老,那是一種年華逝去,對著歲月投降的哀愁。

這些讓我濫情傷懷的博客,是通過搜狐圈子發現的。很早就聽說了搜狐圈子這東西,但是從來沒想過要參加,昨天上網時好玩嘗試了一下,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誤闖桃花林,這花林深廣幽遠,夾岸數百里,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而我這行將暮年之人,在這暮春三月、鶯飛草長的季節裡,居然莫名陷身花海之中,流連忘返,無法自拔。

晚餐後遊蕩了一圈,心跳著,額頭微微冒著汗。心跳是因為對「美」的興奮悸動,而冒汗呢,自然是因為汗顏。太多的才女和才子了。想像他們年輕的雙手,在電腦鍵盤上優雅輕快地敲擊著,那麼多聰明細膩的心思,變化出那麼多美麗慧詰的文字,真的無語了。又再一次地感嘆,時不我予!呵呵,自己已經太老了,已經不適合玩這些年輕人的遊戲啦。

2008年3月27日 星期四

細雨濛濛

因為今天沒排開會,所以就翹班了,一整天,獨自一人窩在家中寫功課,呵呵,時不我予啊,只好發憤著書啦。寫著寫著,感覺腳趾冰涼,地板寒氣逼人,看看掛在窗戶旁的溫度計,室內溫度是17攝氏度。阿德雷德的氣候實在怪異,好像錯過了一個季節,前兩個星期還在40度的酷熱中掙扎,忽然間,就進入初冬了。是因為年紀老大,抗寒能力降低了嗎?發現氣溫只要降到20度以下,就明顯感受到涼意了。打開衣櫃,穿上稍厚的棉衣,泡上一壺高山茶,一個人貓在椅子上,正心誠意,盤腿而坐,邊寫功課,邊聽上回路過香港時買的弘一大師音樂集,好安逸喔。

茶葉的淡香交纏著古箏的聲音,在書架環繞的斗室內蔓延,窗外細雨濛濛,兩隻冠鵲在窗前撲跳一陣之後,又揚翅飛走。好安靜的天地。安靜,就悄悄躲藏在天地萬物的聲音之中。忽然懷疑起剛剛真的看見了兩隻冠鵲在窗前嬉戲嗎?那紅綠相間的瘦小身影依稀彷彿,幾聲清脆的鳥鳴仍在簷下低迴,但是牠們窗前歡愉的那個剎那,已經消逝無蹤。想起幾年前,自己也曾經坐在窗前,另外一個窗前,靜靜寫作著投稿國外期刊的文章,那張書桌,那昏黃的燈影,依舊在眼前閃爍。那幾個剎那,也已經是很遙遠很遙遠以前的夢了,只有在偶然翻出那幾本舊雜誌,用手指頭輕輕觸摸著自己的名字,聞嗅著那雜誌裡的似有若無的墨香時,才能肯定那時的那些剎那,確實真正地存在過。

想起蘇東坡的美麗文字:「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一旦春暖花開,雪泥冰消凍解,這些指爪的真實印跡實在是無常之物,無法、也不必太過留戀。真的在心靈裡流連不去的,還是那些在時光片片碎裂的剎那裡,在每一片剎那碎裂的鏡片中,短暫照映出來的、空花水月般的指痕爪印。這些時間碎片裡的映像,比起那些真實的指痕爪印,看起來更加空幻虛無,但是卻神奇地擁有著頑強的生命力,即使在時間之流的淘洗下,還能刻鏤出一朵朵留在心靈深處的印記。而這些印記,隨著念念不斷的心續,順著生生不息的輪迴,可長可久,如影隨形,像花魂魅影般,不時地從心靈角落探出頭來,迎風招展著那些美麗的花瓣,對我說聲:「嗨,你好嗎?」

這些生命印記,其實都很美好,美好到讓我流連忘返,不願意生活在現實當中。這是因為人類善於忘記往昔犯錯所曾經造成的痛苦,但是卻不斷追悔已經消逝的、沒有好好把握住的快樂。慶幸痛苦可以很容易地忘懷,但是快樂,真的可以一手把握住嗎?生命的真相是無常。快樂,就像清晨那兩隻冠鵲在窗前的歡愉歌唱,隨著朝露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矛盾的心啊,原來讓我流連忘返,不願意生活在現實當中的,是這些隨時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東西。讓這些印記留在心中,甚至放任這些印記在生命中干擾生活,看來是真正的愚行了。而這些愚行,其實來自於習性。愈是重複這些愚行,習以為常,就愈是容易視這些愚行為自然、為正常,於是逐漸湮滅了清醒活在當下、正確看清這世間的能力。

所以,還是將那些墨香猶存、自己的英文名字還清晰入目的舊雜誌收拾起來吧。拍拍腦袋,拍散那些繚繞不散的陳年舊事,拍斷那些餘音繞樑、令人黯然消魂的往日歌聲;揉揉眼睛,關閉那些在心靈的放映室裡不斷反覆重播的老電影,那些春江花月夜,那些車如流水馬如龍,和那些匆匆謝了春紅的林花。是啊,該安下心來,吃飯是吃飯,睡覺是睡覺,甩手是甩手,聽弘一大師的音樂就是弘一大師的音樂,品阿里山的茶就是阿里山茶,伏案寫學術文章,就是眼前的學術文章。好好學習那「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和「正定」,用盡生命力,精準正確地品嚐生命中每一個剎那片刻的歡愉。

2008年3月25日 星期二

清晨的雨

清晨正擁被酣眠,忽然被淅瀝淅瀝的雨聲吵醒,瞇著眼睛,看著窗外暗暗的天色,厚厚的雲層就籠罩在Adelaide Hills上空,聽見晨風在窗前呼嘯,窗戶右前方有棵芭蕉,雨滴打在蕉葉上,滴滴答答作響。翻身看看時間,啊,剛好是寅時末,卯時初,隨手推算一下,今天是乙卯月,甲子日,加上這時辰,甲乙寅卯都屬木,子水又通根生木,木氣盛極,究竟和這下雨有沒有關係啊?心中雜亂地想著,是因為時辰到了,木需要水來相生,所以上天降下雨水來滋潤木?還是因為此地乾燥太久了,所有的木都已經是凋零枯萎的燥木,而這木氣旺極生火,必需牽動上天降雨,來制那燥動的火?看來應該是後者了,如果推算沒錯,那麼這雨該在卯時結束前就停了。想到今天該洗衣服了,如果下一整天雨,後天小孩上學時將沒制服穿。同時因為這幾天貓在家裏寫功課,冰箱已經彈盡糧絕,需要買菜了,下起大雨來就很麻煩。不過我賭這雨只下一會兒,因此不必擔心。於是倒頭翻身又睡,還做了一個有趣的夢。

夢醒了,雨還下著。看看時間,六時二十分。因為小孩上學必須八點以前到校,而他還沒養成自動自發睡醒起床的習慣,所以每天都必須由我叫他起床。二十五分將他喚醒,交待他帶好雨具,因為在他走到公車站牌前,雨還不會停的。等待他忙完出門前的一切瑣事,在窗戶邊看他走出小區街道,然後到廚房洗淨小孩用過的碗筷,到洗衣間將衣服放進洗衣機,按下開關,轉身上樓,好好洗一個舒服的熱水澡。最近頗受夷風影響,開始學那夷人清晨沐浴,因為夜裡睡了一覺,還是會感覺身上黏膩污穢,清晨沐浴讓人精神一振,起碼可以保證整個上午全身舒爽暢快。洗完澡,忽然雨停了,剛好就在卯時結束的時候。休息片刻,準備好上班的道具,然後下樓到後院晾衣服,看看天空,果然又是萬里無雲陽光燦爛的一天。想想,中國老祖宗的智慧,還真是了不得的!只是五行生剋這種簡單東西,居然在這蠻夷之地都還可以派上用場。

想起最近偶然會讓自己睡不好的那件事,昨夜睡前占了一卦,乾為天,變澤天夬,所謂亢龍有悔也。這卦金金相護,是兄弟比肩之相,上九爻變,也隱隱暗示了應期,我已經明白上天的旨意啦。呵呵,尤其今天清晨的大雨,正好應了其中卦意,這自然造化,真真是太奇妙了。因此打定主意,站穩立場,面帶微笑,咬緊牙根,對外來的無謂干擾充耳不聞,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還需繼續埋頭苦幹,更努力地將英文文章好好多弄一些出來。

2008年3月24日 星期一

紀律(discipline)

第一次對「紀律(discipline)」這個字有感覺,是在研究所一年級的時候。有天在圖書館裡讀英文雜誌,無意中讀了一篇在討論未來需要何種經理人的文章,文章裡頭就用了「多元才能(multi-discipline)」這個字,意思是未來的商業版圖裡最吃香的經理人,應該是那種同時能夠掌握多種學科、具有多種專長的人。這一次的閱讀經驗,對我日後的學習與成長影響甚大。

原先對discipline這個字的認識僅限於「學科」或是「訓練」的字義上,因為文章中multi-discipline這個字在上下文對照下顯得淺顯易懂,根本不需要查字典。過了幾天,想要弄明白究竟這個字的正確寫法是multi-discipline還是multidiscipline?究竟中間那個橫槓需不需要?才去查了字典。很訝異的發現,原來discipline這個字還另有一解,而且是更常用的字義:「紀律」。於是discipline這個字開始走進我的生活。

為甚麼對這個字有感覺?除了這個字唸起來節奏明快、輕脆悅耳之外,那是因為自己其實是個最無紀律之人。那時的我,早上起床,一向不疊棉被;一寫起功課,就沒日沒夜;遇到美食,從不知道何謂節制;玩起感興趣的新東西,可以真正廢寢忘食。簡單總結,就是「好吃懶做」和「玩物喪志」這八個字。日子渾渾噩噩地過,反正天不會塌下來,即使塌下來,也沒我的事。呵呵,反正我不是學天文學或是大氣物理的。

缺乏discipline,最主要的病徵,就是看不清方向,而且一整天忙東忙西,日子倏忽而過,但是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些什麼。有位很要好的知心朋友告訴我,他也有類似的病徵,但是最近已經得到有效的控制了。他的方法是每天禮佛的時候,留下最後一次的磕頭,對著自己磕。這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就是最大那個魔頭,不能制服自己的心,對眾佛磕再多的頭,也是沒用的。

所以這一兩年來,自己很在意那「煉心」二字。吃飯細嚼慢嚥是煉心;克制飲食份量是煉心;寫功課適可而止是煉心;堅持甩手鍛鍊和瑜伽柔軟筋骨是煉心;堅持《孟子》那「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的茹素,也是煉心。尤其在學習著如何和「時間」相處,把時間延伸拉長,學習如何「毅力」、「有恆」,把時間切成片段,學習天地的寒來暑往,在適當的時候作適當的事。所以玩物不可喪志,必須預定個鬧鈴期限;生活要有節,該起床就起床,該睡覺就鑽進棉被裡好好睡個大覺。

自己的discipline進步了嗎?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但是毅力和恆心還是鍛鍊得不夠好。甩手和瑜伽,在堅持了將近兩年後,中斷了幾個月,最近才總算又開始天天練習,從不間斷;在自我控制上,偶而還會玩物喪志一下(例如蒐集電子書、音樂歌曲等),但是已經不會真的沒日沒夜沈迷了;總算飲食貪慾的控制有了點成效,還能一貫堅持茹素和節制份量。呵呵,大概還不至於需要每天對著自己磕頭吧?也許只要繼續迷戀discipline這個字就可以了。

2008年3月23日 星期日

小窗幽記


最近心事恁多,不僅靜坐無法專心,有時連覺都睡不好。昨晚睡前打坐,眼見思潮迭起,不能遏止,只好放棄。張開眼睛,看見臥室窗外,一輪明月正高高掛在天上,潔白無暇,晶瑩耀目,遍地流光。啊,剛好是十五月圓時嗎?

窗外是一片靜寂的大地,千家萬戶都睡在皎潔的月光下。群星灼灼,密密麻麻地滿佈天空,這是在光害嚴重的北半球所難得看見的景象。一個人坐在斗室裡,形體似乎安坐不動,但是心裡實在不安寧,想著人生路茫茫,到此似乎正是個轉折。

是因為剛好在一個尷尬的年紀上嗎?想起任賢齊那首「傷心太平洋」:「往前一步是黃昏,退後一步是人生,風不平浪不靜心還不安穩。」哈哈,真像此刻自己的寫照。正如一位好朋友寫信形容我的:「當你知道要放下才能解脫,當你很清楚地知道要放下什麽,要怎麽放下,然而又清楚地知道不能放下。」

是啊,真還不能放下呢。孩子還不夠大,還不到可以放他單飛的年紀,這是世間責任,不能不買單。而心中那一丁點的俗世野心,也還在那蠢蠢欲動呢!好像這一生還有些事沒完成,必須在自己規劃的時限裡,給自己一點交待。唉,這些就是「心還不安穩」的由來。

勉強睡著,居然又得一夢。夢見一大群十分高大漂亮的駿馬,在黃昏的夕陽下沿著山道吃草。這些馬兒的個子至少都有一個成人高,兩三個成人橫躺下那麼長,而且每匹馬都伴隨著一位馬僮,這些馬僮就攀附在自己負責照顧的駿馬身上。真是漂亮的馬兒呀!匹匹體態豐腴,毛色光滑閃亮,幾乎可以感受到牠們體內那無限壯闊洶湧的神力。

好想留下來和這些馬兒玩耍,但是看馬的小孩們不斷催促著我快些通過,因為擔心我會不小心被這些馬不經意間的騰躍踢腿所傷害。但是我感覺這些馬都很溫和,而且善體人意,一點不像會傷害人的樣子。正猶豫間,忽然夢醒。看見天色微明,曉風清清,深紫色的天空中還閃耀著幾點星星。

由臥室的小窗外望,許多人家的屋簷層層疊疊地在眼前展開,一路延伸到遠遠處的山丘群Adelaide Hills,蒼翠的樹木間次夾雜在這些屋簷之間,有松木、桉木、椰子樹、還有一叢叢開滿花朵的攀藤植物,看起來很像是牽牛花。朝陽逐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繼續加油我的英文學術寫作吧!

2008年3月20日 星期四

寫功課

臨時需要趕出一篇英文文章,最慢下星期一必須交卷,否則會損失超過四千元澳幣,看在錢的份上,只好努力寫功課啦。呵呵,我真的不是個用功的人,必須看在錢的份上,才能乖乖坐在書桌前,埋首苦寫。

說是苦寫,是真的寫得好苦,因為這些英文文章,主要還是從指導學生的研究中來改寫,就好像十幾年前的我一樣,我的這些可愛學生們的腦袋裡面,全是中國人的表達方式,而中國人的表達方式,用好聽一些的話來說叫做溫柔敦厚,難聽一點叫做稀哩糊塗,許多地方的語意,模糊得像是一灘漿糊。

哪裡糊塗了呢?大一些來說,我們的思維習慣喜歡引申攀緣,明明和研究框架沒有直接關係的想法,明明在我們的研究中根本不曾加以驗證的議題,也可以煞有介事地高談闊論一番,還可以大大方方地出現在原須十分精簡濃縮的摘要裡頭。

小一些來說,對一件事情的表述方式,中國人喜歡一切盡在「不言中」,一件事不喜歡說清,一句話不喜歡說盡,總喜歡留點餘地,添增想像空間。而且認為憑這些鳥生魚湯的審查老師,學富五車,聰明絕頂,哪有想像不到的地方?因此一件事略說即可,最好說得語焉不詳,以增美感,模擬兩可,以策安全。

英文學術論文的寫法不是這樣的,洋八股喜歡不厭其煩,喜歡小題大作,喜歡開章明義,喜歡一語道盡。事無分巨細,必娓娓道來,細細論證,再三解釋,務求通徹明白。尤其重視起承轉合中的承,對於一項論證,必定層層疊疊,給出許多支撐的證據,旁生許多延伸的見解,而不是單單一句話,草率打發了就算了事。

其實我的學生們,又聰明又努力,比起當年的我,已經先進太多了,實在沒資格苛求。是自己英文鄙陋,效率太低,仍然必須在泥地裡辛苦爬行,才能夠稍稍有些產出。替自己加加油,這幾天好好努力了,把手中等待著的幾篇都快快趕出來,好真正鬆口氣,享受享受和小孩即將到來的中國之行。

2008年3月17日 星期一

流浪貓的心

簡體字博客上一篇日誌被莫名其妙地鎖定隱藏起來,只因為在那篇日誌裡懷念一個曾經去過的城市(拉薩),而這個城市的名字,這幾天實在太敏感,連提都不准提。唉,感覺既可悲復又可笑,悲的是某些人的心中是那麼沒自信,不能夠面對自己國家已經文明強大的事實;可笑的是自己的心,居然還感覺被限制、被壓抑,看不清有限肉體和無限精神的巨大差別。(爸媽請放心,沒事的,純粹是巧合,也不會有任何政治問題。)


另一件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今天。生性喜愛自由來去的流浪貓,從今天開始,日後任何流浪的行程都必需要報備。一樣感覺可悲復又可笑。可悲的是,人類永遠學不會自然放鬆地生活,總想去干涉人、想去控制人。可笑的是我這流浪貓的習性難改,一想到從今天開始,必須向一位既不是主人、也已經沒有關係了的、住在其他國家裡的人,報備此後在外遊蕩的任何行蹤,就感覺不舒服。


心裡明明白白知道,其實這些感覺都是不需要的。心靈無限自由,不是任何外來的力量能橫加干涉的。我的心還是一如流浪貓,自由自在地在人生之海上流浪。打開相片集,發現自己大約從1998年才開始使用數碼照相的。這些相片,大多是家人的,自己的照片其實極少。饒有興味地看著自己的影像,在時間之流裡慢慢變化。頭髮由黑很快地變白,然後通過化學藥品的幫助,又很快地由白轉黑。感覺自己外貌變化其實不大,尤其那眼神裡那顆鎖不住的心,始終沒變。



2008年3月16日 星期日

那些凍結的人生片段

今天早上甩手的時候,聽的是那《夢回唐古拉》專輯,因為只是音樂CD,並沒有電視畫面,剛好讓我可以閉起眼睛來鍛鍊。昨晚因為寫英文稿寫到凌晨一時,原想睡個懶覺,晚點起床,無奈刺眼的陽光,還是早早把我弄醒。睡眠不是很充足,早上起床雙眼仍然感覺疲勞,所以可以閉著眼睛甩手,還是很舒服的事。因為閉著眼睛運動,給了腦袋充分的自由,於是隨著歌手甜美的歌聲,心靈的畫布上開始一幕幕地渲染出各式各樣奇麗的色彩。忽然發現我的心,實在容易受到歌詞的引誘。整張專輯,都是關於西藏的歌唱,我的心靈也飄飄忽忽地纏繞著西藏的日光、聲音、顏色、和氣息,把我牽引回在拉薩的那段美麗時光。

那次的神奇之旅,一下飛機就不斷地聽見那首《遇上你是我的缘》,今天早上,我又再度聽見了。

高山下的情歌是那彎彎的河
我的心在那河水流
藍天下的相思是這彎彎的路
我的夢都裝在心囊中
一切等待不再是等待
我的一生就選擇了你
遇上你是我的緣守望你是我的歌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我愛你
就像山裏的雪蓮花
就像山裏的雪蓮花

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時空場景,就像凍結了的人生片段,被珍惜在腦海的深深處,用錦緞層層包覆,再三珍重地窖藏起來,很少很少去撫摸探觸,深怕一不小心,這些美麗的回憶會忽然蒸發,忽然煙消雲散。就像今天早上忍不住陷進去的回憶,那次心靈悸動的西藏之旅。那是2005年的夏秋之際,應西藏大學之邀,到拉薩短暫講學22天。因為是密集上課,幾乎天天都在開滿燦爛花朵的校園裡漫步。那是這一生第一次入藏,忘不了校園裡那些色彩鮮麗的藏式建築,那些梁柱和彩畫,那些裝飾著黑色梯形窗套的一小格一小格的窗戶,那些窗上凸起的彩色雨棚,以及那些用手摸起來感覺粗糙的但是十分潔白的牆。家家戶戶都養花,而且都養得極好,在拉薩燦爛的日照下,昂著頭,精神抖擻,一齊望向清澈無雲的天空。

忘不了太多太多的場景了。忘不了大昭寺的金碧輝煌,以及那些守在寺前,撲身禮拜的純樸虔誠的藏民;忘不了那轉經的八廓街,那些可愛的藏族商販,那些屋頂上屋簷下飄動著的經幡,那許多個黃昏的街邊漫步,當然也忘不了街旁那一家美麗雅緻的藏式餐廳,「瑪吉阿米」。據說這曾經是三百年前達賴六世倉央嘉措遇見他那一見傾心的美麗少女的地方:

初三的白色月亮
領略過你的幽光
請求你答應我吧
如十五的月亮一樣

如果不曾相見
也省得情思縈繞
原來不熟也好
就不會這般神魂顛倒

啊,令我神魂顛倒的是「瑪吉阿米」臨街的二樓,燦爛明亮的夕陽從遠遠的純淨的天邊直接照射進來,小店裡色彩鮮麗的藏式裝飾,在陽光下半明半暗,而我,在夕照下,看不清帶我來此的朋友的臉龐。只是忽然憶起很久很久以前的過去,在康熙帝老爺爺跟前嬉戲的那幾個稚齡小友,以及在乾隆帝身邊的一些殘存記憶。倉央嘉措,就是在那段歲月裡,結束他那短暫的、辛苦的、但是美麗的一生的罷。坐在他愛戀的小樓裡,時光像似暫時凝結的、半透明的果凍,我看見果凍裡依舊在演出著那些古老的過去:窗外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行人依舊,窗外那隱約傳來的古老的滲透進心扉的藏香依舊,那些依稀飄進室內的鼎沸人聲依舊,那泛黃的粗糙的白色牆壁依舊,室內木柱、窗櫺、櫥櫃,那松木的香味依舊。唉,生生世世的魂夢已老,臨街的我,錯落白髮映斜陽。

不能忘記的是羅布林卡,達賴喇嘛的夏宮,那熟悉的黃顏色的美麗圍牆,那銅瓦鎏金裝飾的燦爛屋頂,打著吉祥結的美麗的紅色大門,那天的午後漫步,那些青草綠樹,還有滿山遍野盛開的花。那是心醉神馳的夢,一輩子不想要醒過來的美夢。不能忘記的是小昭寺,以及二樓僧樓裡的那群喇嘛兄弟。想念他們的酥油茶、糌粑、和大包子,當然還有那些朗朗不斷的笑聲。不能忘記在點燈時分,坐著三輪車,深夜拜訪小昭寺裡益西嘉措的僧寮。那些關於佛法和曼荼羅的討論,都讓我大開眼界。那隻和我主動親近的貓咪,牠可還好?

不能忘記的人、事、時、地、物,太多太多了,多不勝數。那宏偉的布達拉宮,那入宮上山的斜道,那些山花,那些經幡,那些刻石彩繪的經咒,那些白雲,以及山腳下那些煙霧迷茫的人世間的拉薩街道。忘不了布達拉宮旁邊的轉經小徑。忘不了布達拉宮前那家酥油茶小店,那裡面熙攘的客人,那一張張純樸的笑臉,和那些濃濃的藏族的氣味。忘不了西藏大學出校門口右轉50米的那家素食餐館,那時幾乎每天至少在那裡用上一餐。忘不了哲蚌寺、色拉寺,和寺裡的僧人們。想起在那裡認識的江勇,和他的太太和小孩。想念這位當時才剛出生一兩個星期的小孩。那時還在他的小手裡塞上一小袋紅包,沒想到,這小孩已經在前一陣子被認證是某位活佛轉世了。世上的因緣,真正奇妙!

不該再這麼思念下去了,健康的人生不應該只活在回憶裡。想起「後悔理論(regret theory)」和「展望理論(prospect theory)」這兩個「行為經濟學」裡的顯學。可想而知必然是展望理論獲得諾貝爾獎,而不會是後悔理論。因為這世間的價值鼓勵瞻前,卻唾棄顧後。我心中明明知曉,活在當下,才是沒有偏差的人生。但是習氣使然,我實在喜歡顧後。喜歡去回憶那些早已不復存在,永遠不再回頭的過去。這個世間是不斷生滅變化著的,沒有任何一刻能狗永遠停留,但是為甚麼,我的習氣是這般深重,總是愛戀著那些凍結在記憶裡某個角落的人生片段。那些人,那些事,我深深的愛戀,但是其實早已事過境遷,愛戀著的,再也不會是眼前的人,眼前的事。想起自己以前寫的詩:

自甜蜜的夢境醒來
夢中的一切
已如滄海桑田
你可以怪自己太早蘇醒
却不能怪那甜蜜
不肯再回到夢境裏來

這是真實的人生況味啊!

2008年3月15日 星期六

甩手功

鼓勵朋友們一起練習甩手,自己的感受確實很好,一兩年前每年會發作幾次的重感冒,現在都不復發生了。特別上網找了些參考資料,和大家共勉嘍。以下是轉貼:

甩手療法是我國文化精華之一,對各種疑難症有很好療效,不妨一試。但貴在堅持。它有充分的理論根據。甩手時,要身體站直,脚伸直,腿稍彎,肛門上提,脚趾用力抓住地下,兩脚距離等于肩寬,兩臂同方向前後搖甩,向後用點氣力,向前不用力,由隨力自行擺回,兩臂伸直不宜彎,眼睛向前看,心中不懷邪念。只默默數目,開始由二三百起,逐漸做到每次一千多至二千多次,約半點鐘。甩手運動是一項十分有益的健身運動。近來參加鍛煉的越來越多,很多不治之症都一甩而愈,效果驚人。甩手學會易,效果快,所有慢性病大多可以治愈,關鍵在于勤習。

甩手特點:‘上虛下實’動作柔和,精神集中,兩手搖動。這樣可以改變體質上盛下虛的狀態,使下部堅固,上身輕鬆,疾病自去。上宜虛、下宜實、頭宜懸、口宜隨、胸宜絮、背宜拔、腰宜軸、臂宜搖、肘宜沉、腕宜重、手宜劃、腹宜質、跨宜松、肛宜捷、跟宜穩、趾宜抓。針灸推拿有反應,甩後更有反應。反應就是氣血在起變化,反應規律是胸腹松了,脚生熱了,四肢末稍原來血液不足地方皆到了,三焦打通了,打呃、放屁、酸麻、冷熱、蟲爬蠕動等等。病區反應都是正常的,有益的,只要不斷勤習,堅持有恒,對改善體質,毫無問題。

脉太快的病是血不能控制氣,氣就損失,是血分的不足。甩手能够補血,就有控制氣的作用。從按摩腸胃等處增加運動,對于吸收營養上去補,脉跳太慢的,是血流轉有阻礙和血量不足,甩手後四肢在運動牽動背、胸、腹,阻礙打通了,淤血趕走了,當然脚也正常了。脉的改變是經路的改變,脉從脚跟起,甩手重心在脉,脚用勁,如老樹生根和打柱一般打下去,使脚裏的氣血起了按摩作用。因此通達全身,肌肉、皮膚,骨節,通通都不難改變。‘上三下七’上虛下實,而更加明確地規定虛實的程度和用勁的比例。

上面三分,下面七分,手裏三分,脚裏七分,出手三分是虛,回手(下來)七分是實。初做腿部隱隱作痛,要儘量忍耐,做完不久則覺得脚步輕鬆,百病消除延年益壽,請堅信不疑,每日做‘有恒爲成功之本’。

離別的車站

甩手鍛鍊的最好時間還是在清晨,但是昨天因為一早趕去學校和老闆開會,所以只好改在夜裡進行,還好昨夜睡得還好,沒因為運動後身體細胞太過興奮而睡不著覺。(忽然有點懷疑,昨夜一樣十分燥熱,為甚麼還能夠睡得香甜呢?會不會是因為夜裡運動後太疲累了,所以很快入睡?呵呵,果真如此,反倒該改到夜裡運動了。)其實不論做什麼事,只要能夠有毅力地堅持下去,都是煉心。人類不想繼續堅持某件事情的時候,找個藉口來搪塞是多麼容易的事啊,這些藉口正好反映了自己的心是多麼的善變,多麼容易就可以轉換成各種各樣的幻影,來滿足那隨時在變化著的我執的需要。所以我執終究只是鏡花水月,不具備實質的存在。煉心就是把這顆虛幻的假心鍛鍊成金剛心,讓那沾染包覆在金剛心外圍的我執徹底消融。

今天是週末,很高興又能夠在早晨進行甩手鍛鍊。不過誠實告白,甩手其實是很機械化很無聊的運動方式,儘管它的功效巨大。但是如果是一邊看電視、聽音樂,一邊鍛鍊,則甩手又成了最舒服最輕鬆的運動方式了。這回由成都帶回來好幾片音樂光碟,今天隨手選了一片瓊瑤電影主題曲的MTV DVD,很想好好懷舊一番。瓊瑤的純情唯美電影開始大紅大紫,正當我在唸初中一、二年級的時候,當時台灣的大明星主要就是林青霞、林鳳嬌、秦祥林、秦漢等等,那時常常搞不懂,為甚麼就只准姓林的姓秦的成為大明星,其他的姓氏,例如姓周的姓洪的就不可以?當時電影主題曲的主唱歌星,主要是鄧麗君、鳳飛飛、珍妮、等等,當然也包括後期的李碧華等人。啊,只要想到這些人名,我的思緒可以馬上回到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春年少,回到那個記憶中可以看見碧綠農田、聽見呱呱蛙聲的書桌窗前。

打開DVD機,準備開始甩手,心中充滿期盼的幸福。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那些歌名:一簾幽夢、失意、秋歌、我怎能離開你、在水一方、一顆紅豆、彩雲曲、我是一片雲、心有千千結、卻上心頭、雲且留住......等等等。哈哈哈,正準備好好享受一番甩手中的濫情呢。電視裡流淌出來的第一首歌曲是一簾幽夢,聽了半晌,怎麼感覺很不對?旋律依舊,但是那唱腔那語調,實在不帶期待中的那種唯美感情。聽到後來,居然節奏轉快,變成變調的快板。啊啊啊,是如何一個失望遺憾了得!想到那些第一次喝到「非Classic」可口可樂的那些忠誠顧客的感受。原來整個DVD裡頭的瓊瑤歌曲,都是後來重新翻版的連續劇裡的歌曲,和我想像中的那些瓊瑤電影歌曲,一點關係也沒。也罷,施展寬容的心,權且聽下去看下去吧。

那些電視連續劇裡的鏡頭反覆地在螢幕上演出,看得忍不住好笑,原來瓊瑤阿姨(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也許該稱作瓊瑤奶奶了),或者是瓊瑤這個品牌,已經淪落至此。看著電視劇裡那些年紀很輕很輕的小男孩小女孩,賣力在詮釋著那些複雜的三角戀愛關係;聽著歌曲中那些糾纏不斷、痴心泣血的歌詞,忽然在心中升起深深的憐憫。身陷情海中的人類,實在是太可憐了,在他們的世界中,只能存在「你」、「我」、和「他/她」,其他的一切一切,都不知不覺地視而不見。看看這樣的歌詞《相遇的魔咒》:

相遇一定是一種魔咒,讓我甘於被你看守
記得當初你的一舉一動,記得你陽光般的溫柔

重逢是魔咒中的魔咒,讓我再也無法回頭
從此跟著你的身影旋轉,時而快樂時而憂愁

你成為我的幸運我的主宰,你醫治我心上所有的傷口
為了你我將充滿笑容,報答你在我身邊扮演小丑

每當我掉下眼淚的時候,每當我生氣不語皺著眉頭
心裏的感受我說不出口,其實我最怕你飄然遠走

患得患失都是為了你,驕傲自尊全部都失守
這樣的感情讓我害怕,但是我絕對不會逃走

愛你的心註定是依舊,愛你的情註定要長久
儘管相遇是一種魔咒,幸福卻因它從此擁有!

唉,原來在這裡所謂「幸福」的定義,就是為了永遠能夠享受自己的自私的快樂,將自己和對方鎖進牢籠裡,在心中期盼著:「我不想離開這牢籠,你也不許離開。」而這裡面確實是存在犧牲的,犧牲自己的自由,然後告訴對方,我已經犧牲自己的自由了,所以你非得也甘願犧牲自己的自由不可,否則你就是無情、你就是背叛。看看電視劇中人的神情,沒有一刻不是皺著眉頭的,更多的時候,不是呼天喊地,就是傷心流淚。可卻都還是寧願沉浸在這愛情遊戲裡,演著外表犧牲奉獻,骨子裡頭是全然自私的戲碼,樂此不疲。難怪金庸在他的《倚天屠龍記》裡會寫下這樣沈痛的詞句:「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呵呵,人世間的痛苦,真的都是自找的!

除此之外,如果不去思考這些歌詞裡的深層意義,今天早上,其實很享受這段邊甩手邊聽音樂的過程,許多首好聽的歌,可能是新譜的曲子,以前沒聽過。除了《相遇的魔咒》外,還有趙薇唱的「離別的車站」,旋律好聽,歌詞也寫得很優美。呵呵,忽然想起兩位少年時期的好朋友,阿輝和阿娜。台灣的男生都要當兵,這叫做義務役兵役。記得當年他們兩人正愛戀得難捨難分的時候,剛好輪到我們這群男生被召集受訓,準備入營服役了。和阿輝接受軍事訓練的地方離台北不遠,週末放假,常常乾脆就回到阿輝在台北縣的家,收假的時候,再一同返回部隊報到。於是像離別的車站這樣的劇情,幾乎每星期都要上演一次。那時自己的心情,居然是羨慕的。可見得人生的智慧,除了極少數人,大多實在不是天生的。我們必須經歷人生之後,方才慢慢體會到人生的真諦。還好,阿輝和阿娜結婚之後生活得美滿幸福,養育了一對高大俊俏又聰明慧詰的子女,這就真是福報了。

《離別的車站》趙薇

當你緊緊握著我的手
再三說著珍重珍重
當你深深看著我的眼
再三說著別送別送
當你走上離別的車站
我終于不停的呼喚呼喚
眼看你的車子越走越遠
我的心一片淩亂淩亂
千言萬語還來不及說
我的泪早已泛濫泛濫
從此我迷上了那個車站
多少次在那兒痴痴的看
離別的一幕總會重演
你幾乎把手兒揮斷揮斷
何時列車能够把你帶回
我在這兒痴痴的盼
你身在何方我不管不管
請爲我保重千萬千萬
(music)
當你走上離別的車站
我終于不停的呼喚呼喚
眼看你的車子越走越遠
我的心一片淩亂淩亂
千言萬語還來不及說
我的泪早已泛濫泛濫
從此我迷上了那個車站
多少次在那兒痴痴的看
離別的一幕總會重演
你幾乎把手兒揮斷揮斷
何時列車能够把你帶回
我在這兒痴痴的盼
你身在何方我不管不管
請爲我保重千萬千萬
千言萬語還來不及說
我的泪早已泛濫泛濫
從此我迷上了那個車站
多少次在那兒痴痴的看
離別的一幕總會重演
你幾乎把手兒揮斷揮斷
何時列車能够把你帶回
我在這兒痴痴的盼
你身在何方我不管不管
請爲我保重千萬千萬

2008年3月14日 星期五

整個晚上非常燥熱,夜裡溫度大概超過32度吧,頭頸背部一沾上床墊,馬上汗溼一片,不得已將電風扇轉向,直接吹在身上。看來還是自己的問題,怨不得天氣。不喜歡吹空調,是自己太挑剔,和老天無關;害怕電風扇直接吹在身上,是自己身體差,怕著涼,一樣不是老天的問題。在暗黑的房間裡靜坐半小時,看看沒有睡意,起來打開電腦,查查信件,可是因為一早連續三場會議,怕睡過了頭,又怕開會沒精神,不到三分鐘,又趕忙回去睡覺。躺下了,卻又睡不著,只好再起來靜坐。最近心不夠安靜,靜坐時很難達到忘我的境界。是呵,就是因為不能忘我,我執貪愛熾熱,總是想東想西,想得太多了。唉,這些全部是自己的問題。又是靜坐半小時,強迫自己躺下,假裝睏意襲來,假裝風輕雲淡,假裝自己靜靜躺在月光下的海邊,......還好,終於還是睡著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穩。忽然醒來,看看時鐘,凌晨五點。

晨風好像才剛剛吹起,一陣陣呼嘯在窗際,聽見窗簾上的木竿子框啷框啷地拍打在窗櫺上,可是這晨風是溫熱的,完全不具備期待中的清涼。真是奇怪的地方,奇怪的天氣。據稱是氣候反常,正常的阿德雷德,在這時節不該是這種天氣的。到今天,剛好返回阿德雷德一個星期,整整這一星期,白天氣溫都在38度以上,晚上也很熱,至少是26度以上的高溫。氣候乾燥,據氣象局的報導,整個星期的平均溼度,大約在5-10%之間,出門的時候,灼熱的日光曬在身上,卻完全流不出任何汗水來。感覺自己就快要變成人乾了。後院地上原本鋪著水泥板的,現在可以看見水泥板的接縫邊緣,全是白白的細沙,真的很有置身沙漠的感覺。一窩凶狠的螞蟻,成群地在那些白沙上忙碌著,看來也是十分熱鬧的一生啊。幾次在後院晾衣服的時候,冷不妨讓它們爬到腿上來,曾被咬得鮮血直流呢!

再回去睡一會兒吧,自己真是不耐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