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2008年5月3日 星期六

心窗

流浪半生,暫時在阿德雷德替自己安了一個家。呵,當然只是暫時,也就是個歇腳處。我的心太愛流浪,還沒資格去圈定那個將來終老的地方。在這裡,我過著很簡樸的生活。幾乎不上街了。除了上班外,也沒有任何交際應酬。週間每天走路上班,週末才上市場買菜。自己做飯,自己一人拖地洗衣晾衣。每天相伴著的,除了可愛的小孩外,就是書架上一落落的書、地上凌亂的待整理的歸旅行李,以及書房裡悠揚著的音樂、一疊疊的學術論文、和這台用來上網和寫字的電腦。日昇日落,白天看著窗外白雲悠悠,夜裡沐浴著清風明月,好像還不算太老,就開始享受退休後的生活了。

我的小屋是一棟2+1層建築,紅磚和著灰泥,每一面牆都帶著一窗玻璃,讓陽光可以很輕易地灑進屋來。我是需要陽光的人,儘管生性自閉,喜歡假裝自己是朵角落裡為人忽略的小花,但是,其實我很喜歡陽光。喜歡聞那讓陽光曬得暖暖香香的衣服被單的味道;喜歡遠眺陽光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翠林綠草;喜歡碎碎陽光灑進屋內那種亮晃晃的感覺。也喜歡看那晴空下的白雲,在紫藍色的天幕前靜靜地飄。小屋的頂層是間閣樓,是小孩自己選定的私人地盤,二樓是書房和臥室,一樓是客廳與廚房。廚房屋後還有一片空地充作曬衣場,周圍的矮牆上,長滿了攀藤植物和牽牛花。我工作的地方在二樓。

每天在藍天下讀書、寫作、批閱公文。說是藍天,其實只是一方被窗戶框住的天,從我坐著的角度向上看,還有綠綠的芭蕉樹,掀動著巨大的手掌,望向藍天白雲搖擺招喚。讀累了,常常就這麼對著這一方藍天,讓思緒隨著白雲飄出天外,在天外的世界裡神遊。像不像井底之蛙呢?呵呵,我是那隻坐在井底觀天的青蛙。我的研究,我的工作,主要依賴那台學校提供的筆記型電腦,從那一框視窗中,我悠遊在學術的世界裡。從我坐著的角度望進去,也好像在望著那一方藍天,藍天裡有一朵朵白雲,我敲擊著鍵盤的手指,跳躍地優雅地伸屈舒張,就好像窗外那株芭蕉,沐浴著陽光,在清清的風中招搖。

這窗是個聯繫,讓我的心,緊緊繫住遙遠的天和地。從窗戶向外遠望,極目處是Adelaide Hills層層疊疊的山丘,沿著綠色的林木漸次低迴。我知道那些地方。那些小小的教堂尖頂、那些維多利亞時代流傳下來的殖民地小屋、那些廣褒的公園、那些樹叢、那些人影。我知道那些地方的。就好像網頁裡的超鏈結,只要我的手指輕輕一點,那如夢的記憶,在我腦海裡波光瀲灩。那晃動的波光呵,那一幕一幕的影像,那時的心情,那時的氣味,那些聲音,那些顏色,就好像博客裡的小小人頭,在那裡呼喚,在那裡閃爍。我知道,只要我的鼠標輕輕一點,就會引領我進入某些事,某些人,某些曾經,某些真實存在的過去。但是,這些人這些事真的真實的存在著嗎?

存在,是個很飄渺的東西,很難看清,很難定義。物質的世界是無常的,但是眼前這框框裡的東西,比無常還要更無常。哲人說:「我思故我在」,原來曾經存在過的,只是我們自己的思想,除此之外,別無其它。這存在,既是自我的投射,所以當然與他人無涉。這虛無飄渺的存在,只能在自己心中安身立命,只能是個美麗的記憶,就像窗外的白雲,偶而投影在我的波心,我不必訝异也無須歡欣,靜看它在轉瞬間消滅了踪影。也許有些時候,這投影太執著太深刻,白雲還來不及飄過,已經在心頭留下深深印記。這是幸運嗎?也許還是不幸!因為這印記再也找不回當初投影的那片雲。

曾經,我習慣暗夜徘徊,想念著曾經的往事,寂寞樹林裡,葉葉暗相觸,有情還無情?清風來不來?兩三百年前的故人,即使此生有幸相逢,那人,還能是那人嗎?就像這一框藍天,我總是在窗下尋夢,尋著已經過往的夢境。即使尋著了,那也已經滄海桑田,嚐來全然變味。幸運的是,我不玩這遊戲已經好一陣子了,感謝為我醍醐灌頂的那人。這幾天眼看著一位初識未久但是才氣洋溢的網友,正陷進類似的困境裡,心有慼慼焉。明白愈是至情至性的人,愈難超脫對至情至性的追求。至情至性是種絕對的美感,可惜那美麗只容間隙,永遠只能與時間,驚心動魄地擦肩而過。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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