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顯示具有 心性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心性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07年11月4日 星期日

生命的意義

世上的一切學問﹐最多只在提示我們如何改善生命的過程﹐卻從來不告訴我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可是我好想知道﹐在過去千劫萬劫裡﹐我為何而生﹖為何需要死亡﹖為何被迫輾轉輪迴﹖為何在不得不死的時候不想死﹖有時在生的時候卻反而想死﹖而在死後竟然又想要復生﹖為什麼就不能逆來順受滿足於當下﹖為什麼如此愚蠢﹐不能明白每個片刻裡的生滅﹐純然只是造化的遊戲﹐只是隨著業波逐流的戲曲﹐而自己在這戲曲中的忘我演出﹐復又創造了下齣戲曲的序幕﹖

人類是極低等的「神性生命」。大多數的人類﹐不僅在還很年幼的時候就已經遺忘了自己的天命是什麼﹐往往就此捨本逐末﹐甘心讓自己浸泡在物慾裡頭﹐一輩子從此難以自拔﹔在成長的過程中﹐還常常會活得不耐煩﹐遇到物慾不能獲得滿足﹐或是對於物慾的預期不能處處盡遂己意﹐於是頹唐喪志有之﹐自暴自棄有之﹐甚至自斷生機、嗟嘆度日﹐因此就更難以明白自己人生這一遭的意義是什麼了。

我是個人類﹐所以這樣一種低等生命的特徵﹐當然也存在於自己的身心之中。回顧自己過往半生﹐每當生活旋律裡稍遇抑揚頓挫﹐就必須暫停腳步﹐重新檢視一下自己生命的意義究竟為何﹖或者暫回父母親與列祖列宗的懷抱﹐在自己生命的源頭裡尋找溫柔慰藉﹔或者深入易理玄學﹐試圖通過天地造化的自然規律來尋求答案﹔或者趨向宗教﹐接受最高智慧的教導﹐明白人心生滅的本質﹐從而化解生活中不斷渴求生命意義的痛苦。

當然﹐這種亡羊補牢式的檢視﹐實在於事無補﹐只好對自己大笑三聲。如果真能明白生命的意義﹐那麼生活中根本不會出現對生命意義的懷疑﹐在生命的每時每刻裡﹐那顯示著生命意義的美麗花朵﹐應該始終粲然開放﹐而我這生命﹐也必然全知全能﹐明白自己身心靈的每個剎那、每個角落裡的一切動向。但是我做不到這樣的全知全能﹐最多最多﹐我只能間斷地清醒﹐而在清醒與清醒之間﹐我的意識、我的言語、我的行為﹐不斷地在暗黑無明的地獄裡掙扎。

因為無法時時刻刻全知全能﹐所以只好增加每天清醒的次數﹐或是設法延長每次清醒的時間長度。這就是為什麼曾子建議人類﹐每天都要「三省吾身」的原因了。我有位好朋友﹐內功修煉頗有造詣﹐他曾經告訴我他的修煉心得是每天「七省吾身」﹐每次七分鐘。這位朋友如何「自省」呢﹖他的方法很簡單﹐不外乎「返聽內視﹐物我兩忘」而已。不過﹐這些方法只提示了修煉之道﹐並沒告訴我什麼才是生命的意義。

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有位台灣人很熟悉的前輩這麼說﹕「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這是層次很高、很有意義的話語﹐相對於這位前輩那位畢生對手的另外一些話語﹐這兩句話﹐顯得十分的大公無私﹐充分繼承了儒家思想裡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精神。難怪這位前輩最後還是要功敗垂成﹐困居海隅﹐抑鬱終身。因為除了雄才武略的問題外﹐他只看見了現世的生命﹐卻看不見天命﹐不明白元亨利貞實在是大道自然﹐而當時人類的共業﹐並不是單單依賴悲天憫人的胸懷就可以處理得來的。

生命的意義﹐自然可以是現世的。但是現世裡的生命意義﹐顯然不能滿足世世代代人類對於理解生命意義的渴求。如果生命只需要具備現世的意義﹐那麼人生就簡單多了﹐或許﹐只要追求每個片刻裡的快樂就足夠了﹐但是這樣的快樂其實十分的悲傷﹐因為還沒得到快樂前的等待是痛苦﹐追求快樂所使用的手段可能帶來痛苦﹐即使獲得了快樂﹐每一個剎那裡的快樂最後都還是要消逝﹐而快樂的消逝本身﹐在人類的知覺裡就是一種痛苦﹐甚至不用等待這快樂真實消逝﹐人類只要預期了快樂將要消逝﹐痛苦其實已經悄然生起。所以現世生命裡每一段快樂﹐都必然伴隨著痛苦﹐甚至是比所獲得的快樂還要巨大數倍的痛苦﹐所以這些快樂﹐不可能是真正的快樂。

所以想要尋索人類生命的意義﹐不能侷限於現世觀點。這就是為什麼許多思想大家﹐到了晚年的時候﹐自然而然會身陷玄學的思維觀點﹐從此將自己畢生的世俗學問拋棄一旁。例如牛頓﹐例如馬斯洛﹐都有著類似的現象。馬斯洛在他著名的定性研究裡﹐提出了所謂的「動機理論」﹐這就是許多人所熟知的生理、安全、歸屬、尊重、和自我實現等五大人生的基本「需求層級」﹐看來似乎可以解釋一個人渾渾噩噩一生裡的生存動機了﹐但是到了晚年﹐他還是在其上增加了「超我」這個需求。「超我」就是超越自我﹐也就是明白、接受了人類本身的有限性﹐轉而嚮往神性﹐通過放棄對現世裡所有這一切對生理、安全、歸屬、尊重、和自我實現等等的苦苦追求﹐而得以超脫人類對本身種種的自我設限﹐終於能夠成就生命的真實意義。

所以﹐什麼是生命的真實意義﹖我自己的猜想是﹐超越生命本身﹐就是生命的意義。生命本然已在那裡﹐並不需要像我這樣的凡人去創造或是去延續些什麼。至少我沒這麼偉大。生命的意義﹐就在於超越我們現世裡對生命的種種執著妄想﹐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學習如何去看清楚生命創造與流逝過程的真相﹕也就是﹐生命根本從來就不曾被「生出」過﹐所以也從來沒有所謂的「死亡」。生命就存在於每個生滅的當下﹐而不論是生是滅﹐從來都只是生命之花的一種顯現形式而已。這麼一朵生命之花﹐永恆地、美麗地、堅實地存在著﹐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的概念﹐只有最安靜的心﹐才可能覺察。

有人說﹐不要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而要問你想要過怎樣的人生。我想﹐這就是標準的「掩耳盜鈴」的想法﹐如果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我們能夠想明白自己想要過怎樣的人生嗎﹖我相信生命是「身」、「心」、「靈」三者組合而成的﹐人類從關心自己的「身」開始﹐逐漸進步到能夠安頓自己的「心」﹐最後﹐如果因緣成熟﹐往「靈」的方向進化﹐應該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這輩子接下來的餘生﹐如果因緣條件具足﹐希望能夠從「神學」與「宗教學」的觀點來研究消費者行為。畢竟﹐幫助人類尋回人生真正的幸福﹐要比幫助人類享樂﹐或是幫助廠商賺錢﹐要有意義多了。

2007年10月14日 星期日

愛慕虛榮

搭機飛成都,居然不知不覺之中,給升了艙等,分到的座位是尊萃艙,也就是比頭等艙稍低的艙等,其實除了飲食不一樣外,所享受到的設施與空間,和頭等艙是完全相同的。發覺自己居然生出了欣喜和驕慢之心,這不正就是令人不齒的「愛慕虛榮」嗎?原來我也會「愛慕虛榮」,今天上午在機場候機的時候,邊寫博客,還邊自省,沒想到一上飛機,發現自己的艙等處在「榮華富貴」的專區,心裡就高興了,就感覺高人一等了,那「自省」,馬上就破功了,唉,自己真正是無恥可笑。

想想自己搭飛機的「機齡」,即使把五、六歲時搭軍用運輸機由台北飛台中那次除外,居然也已經有16年了。長大後第一次搭飛機是去英國工作兼留學,搭機的心情是惶恐、緊張、兼興奮,加上轉機時聽不清楚更換登機閘口時的忙亂、以及進入英國海關時的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後來就逐漸熟悉海外旅行了,對英文會話的掌握漸入佳境,也慢慢開始懂得盡情享受機上餐點,和欣賞看不完的免費電影。在這些經常往海外飛的歲月裡,虛榮心確實是存在的,似乎可以出國留學,比起那些一輩子窩居在窮鄉僻壤海角一隅的鄉巴佬,確實還要高人一等。只是那時人在局中,哪裡感受得到自己那可笑的虛榮心。

後來愈來愈常搭機飛翔在「人煙罕至」的天空,從圓圓的機窗向外望去,總是藍色的晴空一片,燦爛的陽光靜靜地照耀著很下方很下方像棉花似的浮雲,感覺這飛機,就好像一片扁舟,孤零零地飄盪在廣大無邊的藍色大海上,那種「萬古雲霄一羽毛」的孤寂感油然而生,小時候那種把自己關進衣櫥裡的自我幽閉的衝動,會自自然然地生起,只是這時候我不再需要親自動手把自己關起來了,用過餐後,乘務人員會要求關閉機艙內所有的窗戶,這時坐在機艙裡,坐在窄窄低低的座位上,聽著耳機傳來的優雅音樂,機艙內幽暗無光,像極了小時候暗黑無光的衣櫥裡。那是一種很安全的感覺,好像回到母親蕩漾著羊水的子宮裡,耳畔傳來母親的心跳聲、呼吸聲、和偶而的說話聲音。

所以後來搭機的時候,我的心愈來愈單純,愈來愈寧靜,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虛榮心。每次坐在機艙裡,在暗暗窄小的空間裡,靜靜聽著航空公司特意播放的音樂聲。不同的航空公司,喜歡通過特定的音樂,來「古典制約」她們的乘客,讓乘客重複聽著特定的優美的音樂,慢慢地發生「條件反射」,從而建立對特定航空公司的忠誠。我就這樣安靜地被洗著腦,將那充滿妄念的大腦,逐漸清洗的乾乾淨淨,感覺自己好像暫時從芸芸人世裡超脫出來,一個人飛翔在海拔兩萬五千公尺以上的高空,靜靜地看著自己留在人間的忙亂與繁雜,那圓圓的機窗,就好像電視屏幕,讓我可以冷眼重新省視著自己過往的一切。慢慢地,愈來愈體會到人生的孤獨本質,也見識到了人世的不可留戀。原來一切是空,只剩那些機艙裡的音樂聲,還清清楚楚地印記在腦海中。

多麼希望自己在逐漸年老的時候,能夠尋得一片世外桃源,有山有水,有扶疏的花木和耀眼的陽光。我可以在那裡逐漸地終老,每天迎著日出走進田野裡漫步,天黑了,在月光下嗅著玉蘭花的花香。我已經十分厭倦城市了,厭倦了那些豪華虛誇的裝飾,那些繁文縟節,和那些助長我們虛榮心的、強調尊卑高下的社會規範。那麼就選擇青城山吧,在山上選塊地,佈置我未來的家園,避開人世間的喧囂,避開文明科技的侵害,就讓我靜靜的,在這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桃花林裡,洗盡鉛華,放盡虛榮,真正享受作為一個人的快樂。

過境香港

昨天度過了一個漫長的旅程。早上八點多就出發去機場,十一點的飛機,還在墨爾本轉機一個半小時,抵達香港的時候已經過了夜裡十點半,香港的旅館除了簽了合同的商業旅客外,除非直接電匯付款,否則是不能預定的,原本打定主意想直接入住機場的過境旅館,出了海關走到酒店預定中心,哇,在上面掛牌的幾十家酒店,全部客滿,過境旅館剩餘的床位,最便宜的也要港幣六千五百元,這種天價,實在住不起啊,和櫃台服務人員囉唆了十餘分鐘,看看沒戲唱了,直接問他們,今天剩餘床位最便宜的是多少錢,答曰,四千元,想想,已經夜裡十一點了,就算自己直接去了市區,想冒險找家便宜的旅店入住一夜,恐怕也未必真能順利找到,咬咬牙,訂了。

地點是跑馬地,一家叫做英皇駿景酒店。還好對香港很熟了,還是得先搭機場快線,到了香港島後,再轉搭出租車。出租車費就花了四十元,可見還是比較偏遠的地方。進了酒店,洗好澡,已經凌晨十二點半了。這是我所曾住過最豪華的客房,單單房內空間就足足有一般酒店客房的三倍大,兩套衛生間、按摩浴缸、餐廳、客廳、書房兼臥室、超大的床舖、還有傳真機、音響、外加兩台超寬屏幕的數位電視。看著空蕩蕩諾大的房間,心裡也只能自我安慰,既來之則安之,真如不變,無礙隨緣,既然命運這麼安排,就順其自然吧。睡醒後還要趕早去機場,十點半的飛機,雖然已經辦好了登機手續,估計一樣八點半以前就必須出發了。於是只好浪費了這麼豪華的客房,匆匆就入住這麼一夜。愈想愈感覺心疼,差點失眠,大約一點半睡著。

凌晨醒過來,一看時間,剛好是四點四十四分,好奇怪的時間,心情有點不佳,幸好後來又睡著了。最後是六點半起床,七點進餐廳吃早餐,等我吃過了第一盤食物後,服務員才過來說這個酒店的房價裡是不含早餐的,問我是要簽房帳,還是要付現。唉,我太習慣住那些被別人幫我安排得好好的酒店了,習性讓我以為所有的酒店都附有免費早餐。於是一早又當了冤大頭,很簡單的早餐,尤其我又是素食的,不過喝了一杯果汁、一杯茶水、以及煎蛋、水果、兩片薯餅,就花了港幣八十五元。心中一直暗暗地想著,對於那些奢華的佈置、排場、和所謂的美食,我實在一點也沒感覺,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乾脆就在機場候機室裡的長椅上睡覺吧。

深深體會到自己最大的問題,就是說得多,做得少。自己引以為座右銘的「真如不變,無礙隨緣」,其實一丁點兒也作不到。不僅日子過得不清醒,還每天把心思浪費在這些牽扯悔恨的小事上。真正修煉到家的人,生活境遇豪華也好,簡樸也好,上當受騙當冤大頭也好,處處貴人相助如意順心也好,都是來去自如,無牽無掛的,看看自己,在修煉上真的是太差太差了。忽然想起佛教裡的說法是,凡人需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才能修煉成佛,阿僧祇劫就是無數劫的意思,N=∞,在無窮無盡的輪迴裡出脫無期。這不知語出何典?很懷疑這真的是佛說嗎?藏密裡提供的方法是即身成佛,好得太多了,但是還是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苦苦修煉,才有機會超凡入聖。可是,不知道有沒有可以「立地成佛」的?

古語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聽來好棒啊!「放下屠刀」,在我看來,其實並不只是「不殺生」、甚至「吃素」這麼單純,這屠刀可同時是有形也是無形的。事實上,摸摸自己的心就知道,自己實在是個嗜殺成性的人。眾生常常有著許多小小願望,他們將這些願望投射在包括我的他人身上,成為對自己的大大期待,而這些事情,在漫長輪迴的旅程裡其實都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自己就是不願意去成全,可以找出種種藉口,千般手段,來迴避,來拒絕,這不是殺戮是什麼呢?當然,更多的時候,太多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眾生的願望,可能是相互衝突的,於是需要選擇,究竟先該滿足那個眾生的願望呢?如果不能兩全,該殺掉誰的願望?再加上自己的妄心,所不斷地創造出來的屬於「自己」的願望,那麼這些成全願望的取捨,就變得更加困難了。在不之所措中,或者,在自己妄心的擾亂中,于是只好愈來愈是鐵石心腸,愈來愈是殘忍的屠夫,然后,距離成佛愈來愈遠。

為了成全「自己」吃素的願望,常常必須去殘殺別人的好意,甚至去殘殺別人好不容易才生出的好心情;為了成全自己貪圖一夜好睡的願望,必須去殘殺自己從這個色界裡,通過殘殺別人的種種活動,所流進自己荷包裡的資源。更糟的是,許多時候,這種殘殺,不僅僅是刀口向外,更像是拿著雙刃利劍瘋狂揮舞,在砍傷別人的當下,也同時砍傷了自己。就好像昨夜睡在這麼昂貴奢華的客房裡,不僅在殘殺著從眾生手上搶奪過來的資源,還一夜充滿著負罪感,殘殺了自己一夜。於是,原本希冀一夜好睡的願望,也被殘殺殆盡,還不如捲曲起自己的身體,在機場候機室裡睡上一夜呢!真的是這樣的啊,在每天的殺戮活動中,通常最喜歡加害砍殺的,其實就是自己。很矛盾嗎?我有自虐狂嗎?其實我本質上就是個自傷傷人的屠夫。

我能夠放得下屠刀嗎?累世而來的習性,讓我很難放下屠刀。「真如不變,無礙隨緣」就是放下屠刀的根本技巧,可是好難!難在哪裡?難在自己很難時時清醒,很難時時覺察自己的動心起念。可是還是替自己拍拍手鼓勵一下,至少清楚知道自己在進步中,即使當下渾沌無知麻木不仁,現在的我,起碼還懂得反省。當然只能這樣子漸進修煉,還是一輩子出脫無期的,哈哈,真會開玩笑,好個三大阿僧祇劫!真正想要「立地成佛」,關鍵還在每個當下都能「放下屠刀」,像我這樣,不過一夜花去港幣四千多元就自怨自艾的人,刀還緊緊地長在自己手心裡呢。

2007年10月4日 星期四

江心圓月

回到澳大利亞,前兩天一頭栽進辦公室裡繁忙的公務中,再加上感冒尚未痊癒,昏昏沉沉中,只感覺日子過得極快,居然今天已經星期四了。感冒藥早吃光了,這兩天將消滅感冒病毒的重責大任交還給甩手功和瑜伽,發現效果良好,到今天早上,只剩喉頭微微異物感,略有些些痰涕,其他症狀大抵消失了。尤其在做瑜珈犁鋤式的時候,簡直舒服極了,聽著頸骨曲折時輕微的嘎搭聲,就好像開了個門縫,讓感冒病毒有個通道可以儘快逃逸出去。

話說在趕搭飛機返回澳洲那天,第一次參加了學生的中國「現代式」婚禮。從小到大,在台灣參加過的婚禮不計其數,甚至還在英國參加過朋友的教堂婚禮,但就是從來沒有機會親自見證一下,在大陸舉辦的婚禮,究竟和別處有何不同。這回終於親自體會了。就在婚禮的前一天晚上,自己還鄭重其事地寫信向學生抱歉,說是因為趕飛機,不克參加云云。但是翻開機票一看,才明白其實是傍晚的飛機,如果自己的動作夠俐落,其實趕場一下還是可以的。決定給學生一個驚喜。

婚禮的女主角是我在大陸的開山大弟子周靜。男主角名叫江波,但是在此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見面認識。發現兩岸的婚禮還是很相似的,除了台灣人更加尊天敬祖外,在婚禮儀式中所洩漏出來的社會價值其實十分接近,不外就是孝順父母,攜手人生。坐在餐桌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婚禮進行,忽然發現男女主角的名字裡面,居然有些故事可說。周者全也,圓滿也,可以拿來象徵月亮。靜,當然指的是安靜。而江波,顯然是江心的波浪。想像一輪圓滿燦爛的明月,靜靜地照耀在江心之上,夜風溫柔地吹拂著,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啊,這不正就是「春江花月夜」的寫照嗎?

春江花月夜 (唐 張若虛)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裡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潜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花搖情滿江樹。

嘗試著翻譯一下:

-----

春天的時候,豐盈湧動的江潮,像一條金色的項鍊,長長地在大地上委蛇鋪展,一路延伸到大海。在那江海相連的地方,一輪明月正從地平綫上升起,就好像和這金色的江潮一同涌現出來一般。月光靜靜照耀著春江,隨著這粼粼波光閃耀千萬里,還有什麽地方的春江,看不見這明亮的月光呢?

江水曲曲折折地流淌過野花爛漫的大地,開滿鮮花的樹林,就好像披上了一層細密的雪珠一般,在月光下閃爍。月光像細細的白霜在空氣中流瀉,但是卻感覺不到它的流動,它和江畔的白沙混融一體,只剩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江水、天空連成一色,看不見絲毫的微塵,只有明亮的一輪孤月,高高懸掛在空中。

究竟是誰,第一次在江邊看見這輪明月?究竟是在哪一年,江上的月亮第一次這樣地照耀著那個人?而人生輾轉輪迴,世世代代無窮無盡,只有這江上的明月,年復一年總是相同。江月啊,你究竟在等待著誰呢?我不明白這江上的月亮始終在等待著誰,只能目送著那波波湧去的潮水,隨著大江流向看不見邊際的盡頭。

一片孤零零的白雲在天際悠遊遠去,江邊灘上幾棵青楓,似乎也在印證著這相思的離情。是誰家的游子,今晚坐著小船在江上漂蕩?是哪裡的有情人,今晚也正在那滿耀著明月光輝的高樓裡,暗暗的相思?想那明月正倘佯在那高樓上,在那思念的人的妝台窗外,在那裡流連徘徊,不忍離去。

那思念的月光,是多麽的難以捉摸啊!想要它,想用閨房裡的繡簾把它包藏起來,但是卻一點也包藏不住;不想要它,想將搗衣石上的月光拂開,但是它始終還是停留在那裡。通過這江上的月亮,我們相互對望,但是卻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我多麼希望能夠隨著這月光飄流到你的身邊,像月光那樣地照耀著你。只可嘆那替我傳遞書信的鴻雁,即使能夠高高飛翔,也無法隨著月光飛到你的身邊。而那替我轉述情話的魚龍,即使能夠深深潜游,也不能隨著這江波一路游到你的身旁,至多,也只是在江面激起一圈圈的波紋而已。

昨晚夢見落花飄零在這靜靜的水面上,春天都已經過去一大半了,但是却還是不能回家。江水悄悄地載走春光,唉,春光就快要流盡了。江水上的月亮好像才剛剛升起,如今卻又已西斜。斜月慢慢的西沉,將自己躲藏進濃濃的海霧裏。長路漫漫,只剩岸邊的礁石,陪伴著踽踽獨行的我。不知有多少人能夠乘著月光回家,飄零的落花搖蕩著滿腔的相思,遍灑在江邊的樹林裡。

-----

真是浪漫的詩句!說的是「永結同心」時的那個「同心」。每個平凡人,其實都是活在自己的妄心所創造出來的那個圈圈裡,而妄心是善變的,隨著時間不斷地變遷,每個人的那個圈圈,也不斷地伸縮移動。世俗所謂的真愛,其實就是在描述那個千巧萬巧的剎那,剛好兩個人的圈圈,在那個萬裡尋一的剎那時空裡,交錯融合,結成同心:我想給予的,剛好是你要的;而我極度需要的,又剛好是你亟想給予的。在這最真最善最美的片刻裡,全世界的浪漫都降臨一身,在那浪漫的情愫裡,希望時光停留凍結,永遠不要拆散這兩個圈圈。

但是因為這裡面涉及到「給予」和「需要」,換句話說,就是「慾望」的交換,在妄心的作用下,人類的慾望不僅無窮,而且還變化萬千,於是,當同心的熱情逐漸消散冷卻,自己的圈圈開始移動變化了,就逐漸感受到對方和自己的「不投契」,嚴重一些,甚至感覺到對方的可憎可厭。就好像徐志摩的詩句:「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异,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踪影。」這踪影的消滅,一切其實全是自己的錯,是自己變心了,是自己移走了自己的圈圈,又怎能怨懟對方?

如果能將這樣的情愛昇華,去欣賞對方的圈圈,而不是強要對方的圈圈來配合自己。如果在情愛中能夠沒有私慾,那就沒有了圈圈的拘限,廣大虛空,山河大地,全都包容在自己心中,那麼不論對方的圈圈如何移動,如何變化,全都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江岸是固定不動的,江水只能順著江岸流動。如果這情愛能夠像月光,無私無欲地遍照大地,那麼不論這江河曲折幾千萬里,江心的波浪是沈寂還是洶湧,全都在這靜靜月光的周全籠罩之下,再也不能逃離。所以,追其究竟,還是在我們的心啊!

江樓上獨憑欄 聽鐘鼓聲遠傳
裊裊娜娜灑入那落霞伴來
一江春水緩緩流 四野悄無人
唯有淡淡瑟籟 薄薄輕煙


-----
网友问:「此何卦象耶?」曰:「月为坎为水,月下有泽,水泽节也。」池泽纳水。兑泽在坎水之下,容蓄水量,约束水流,不使四散奔流为节卦。又坎陷、兑悦,以和悦之心情去行险犯难,可以克难出险。
江波要学习有容乃大,才不致於让这条真龙困於浅滩。
周静要收拾心性,以喜悦的心,节制的态度,度过曲折的江水,终於可以奔流进入宽阔无边、无限包容的大海。
第60卦,水泽节
卦辞:节:亨。苦节不可贞。
象曰: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彖曰: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上六爻辞:苦节,贞凶,悔亡。(刚开始还是需要磨合,以无怨无悔的心境度过磨合期)象曰: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九五爻辞:甘节,吉﹔往有尚。(渐渐苦尽甘来)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六四爻辞:安节,亨。(相处和乐,安於生活之道)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六三爻辞:不节若,则嗟若,无咎。(顺其自然)象曰: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九二爻辞:不出门庭,凶。(年纪渐老,仍然要守分寸)象曰:不出门庭,失时极也。
初九爻辞:不出户庭,无咎。(年老了,无为而治)象曰: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2007年9月25日 星期二

自欺欺人續集

剛過中午,飛抵南昌,感謝江西財大熱情的韓老師,專程到機場接我到酒店,然後約好晚餐時間再見。因為在阿德雷德理髮的服務水平實在不能和內地相比,同時價格大約是成都的十倍,除非不得已,實在不想在阿德雷德理髮,結果這回真的忍受了兩個月沒理髮,即使在香港時還是忍住了,因為知道香港肯定還是比內地貴,原本想要忍耐到成都時再來修剪這滿頭亂髮,但是,一下飛機,陣陣熱浪襲面而來,還是理了吧,也許南昌還比成都便宜呢!

於是放好行李,先試試酒店裡的理髮店。打探之下,嘩!剪個頭髮就要八十元,如果還想為我那滿頭飛雪添上偽裝青春的顏色,還要另加四百元。是另加喔,並不是像國內的慣例那樣,染髮就不用另付剪髮費了。櫃台小姐衝著我笑一笑,說是再加上按摩,或是其他服務,還可以打個折。我忽然感覺自己像隻待宰的肥羊,如果真的在這裡理髮,恐怕還不是理髮費很貴的問題,而是有著額外的其他與理髮無關的特別服務的問題。摸摸自己的心,我還真的不想要其他的服務呢。禮貌地謝謝她的好意,轉身往大堂走去,打了個車,專程去趟市區。

繞了一大圈民宅,卻找不到看起來比較正規的理髮店。無意中闖進專門販賣古董的一條街,看著那些窄小門面裡擺放著的古物,大多數上面的泥土痕跡清晰可辨,好像刻意地想要呈現出那種剛剛從土裡挖掘出來的感覺。哈哈,好像有些欲蓋彌彰喔,整條街,哪來這麼多外觀幾乎相同的古董,在這兒一家挨著一家地販賣,都賣著類似的東西。啊,原來這麼多人等著欺人騙人,也有那麼多人等著被人騙被人欺,這世界裡的人真是願打願挨,有時扮演打,有時扮演挨的角色。還是繞回大街吧。終於選定了一家看起來正規而且樸素的理髮店,走了進去。老闆自己就是理髮師傅,還帶了幾個小徒弟,一邊剪髮一邊前後吆喝著管理著這家小店。

胖胖的老闆手藝還不錯,只是店裡冷氣不足,看他一邊剪著我的頭髮,豆大的汗水沿著脖子胳膊不斷地流下來,發現自己好整以暇,不煩不燥,居然心靜自然涼,完全感覺不到天氣的炎熱。足足花費了兩個小時,終於焗好油,剪完髮,看看時間,就快要五點了,怕江西財大的老師已經來到酒店相等,趕緊打車回去。看看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花白的捲曲的長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修剪得十分整齊的、看起來很有精神的髮型。我想,就這麼兩小時的功夫,我就年輕了起碼十五歲。呵呵,我又有工具可以欺人騙人了。

沒在自己住下的酒店理髮,是因為不自欺,也不自騙,所以最終沒受人欺,也沒受人騙。但是在比較深層的意識裡,我還是焗了髮剪了頭,把自己裝扮成英俊小生的樣貌,呵呵,真正還是在自欺欺人啊!

2007年9月23日 星期日

南懷瑾的人生總結


這回來香港上課,加上開學講座的六個小時,直到今晚,已經連續講了二十六個小時的課了,又開始進入那種身體虛脫、筋骨僵硬、口舌生瘡、無聲勝有聲的境界。但是心情很輕鬆,因為肉體的辛苦就快要過去了。太疲累了,疲累到晚餐吃不下,寧可先浸泡一個十分漫長的溫熱的泡澡,然後淋浴兼洗髮,真是舒服極了。躺在浴缸裡,什麼都不做,就是滿腦子胡思亂想。忽然想起一位我十分尊敬的知己好友,他曾經轉述過一段《南懷瑾演講錄》裡的話給我聽,南先生是這麼說的:「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只做了三件事走路:自欺、欺人、被人欺;自騙、騙人、被人騙。」啊,真是有道理極了!

想想從小到大,自己所有的所作所為,好像真的就沒超過這幾件事了。看看整個人生,我用了三分之一的時間來欺人騙人,然後另外三分之一時間受人欺負愚弄,最後剩下的三分之一時間,卻是拿來自欺自騙。受人欺負愚弄,即使後知後覺,還比較容易感受得到,於是心中充滿怨懟。欺人騙人,有時有意、有時無意,自己也不一定清楚,但是最可怕的還是自欺自騙,往往一腳都踏進棺材了,還不明白自己這一生是怎麼過來的。

我們常說,「自欺欺人」,其實在欺人的當下,自己已經先就自欺了。欺負人欺騙人的原因,絕對是為了自私自利,不明白我執和私慾的空性本質去追求自私自利,其實正是人生最大的自欺自騙。所以不論是自欺欺人,還是自騙騙人,都是自己那妄心的造作,而造作的後果,只能自作自受。這麼看起來,好像只有被人欺被人騙是別人的可惡,和自己的心性無關了。其實不然。我們之所以被人欺被人騙,那是因為我們在自欺自騙,自己通過迷惑自己的雙眼,來允許別人對自己的欺負和欺騙。

我們一生之中,其實始終處於被人欺被人騙的境界而不自知。先想想比較具體易見的人生經驗,例如自己的職場生涯,從第一個工作開始,從來都存在騙局的色彩。從英國被誘拐回高雄擔任老師的時候,曾經被允諾的,自己小孩可以去就學的幼兒園,從來就沒有實現過,而小孩現在都快進高中了;即使目前的工作,也會在忽然之間發現,原來一樣是課程總監的職務,我卻必須比我的同事多上一門課,同時多兼任兩個學科帶頭人的工作,但是工資和職等,並沒有更高。為甚麼這麼不公平?其實是自己允許的,自己其他方面的慾望,在欺騙著自己,讓自己當時甘願接受這樣不平等的待遇。

真正最厲害的被人欺和被人騙其實是很難覺察的,我們每天都低聲下氣地在這個世界裡苟活,忍受著政客們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任意重新分配這個社會裡的資源,忍受著商人通過信息不對稱和錯誤的定價來巧取豪奪我們辛苦掙來的金錢,忍受著各種工廠為了獲得自己的利益隨意污染我們賴以生活的自然環境,甚至我們忍受著屋外的車輛噪音,忍受著愈來愈毒化的空氣、水源、甚至食物...,但是問題是,為甚麼我們還是願意苟活?因為我們不僅正在自欺自騙,我們也在參與這個世界的欺人騙人,然後通過自己對著自己所說著的美麗謊言,讓我們看不見這個世界的真相,看不見自己懦弱無能的真相,繼續編織著自己永遠不死的美夢,在美夢裡啃蝕著其實難以下嚥、但是卻強迫自己相信那是珍羞美味的苦果。

所以,說來說去,其實不存在被人欺被人騙這樣的事情,一切的事情,都起源於自我欺騙。我那位十分尊敬的知己好友每天對著佛像要磕幾個頭,但是其中一個頭,是磕給自己的,真是有道理極了,我實在十分佩服他的真知灼見。對著自己磕頭,祈求自己不要再繼續自欺、欺人、自騙、騙人了。真的,只有自己的妄心不再造作無謂的事端,才可能斷絕那被人欺、被人騙的不甘和痛苦。就從今天起,我也開始對著自己磕頭吧!

2007年8月24日 星期五

天人相應

天人相應的思想是漢儒董仲舒,在他的《春秋繁露》裡,最先形之理論書之文字的,後代的中國人,有奉之為圭臬的,有嗤之以鼻,視之為邪說異端的,但是不可否認的,這個思想,對中國人的影響十分深遠。對我也不例外,總是感覺,冥冥之中,外在的世界,和我們的心境,總有著那千絲萬縷的聯繫。

今天放學回家的時候,天氣還是一般的風和日麗,收拾書包,跨上自行車,循著舊路前行,道旁小花還是一樣的鮮艷,行路樹和一大片一大片的青青草地還是一樣的怡人,但是,心頭就是缺少了往日放學回家時的那種開朗、振奮。很明顯的,心動了。而且是往低潮移動,於是一路上,不斷地遇到不遵守交通規則的攔路車和攔路人,被迫必須經常跳下車暫停,或是改騎行人磚道,總之,不能暢快地一路滑行。甚至,更神奇的是,就在到家的前五分鐘,忽然開始下起雨來了。真是天人相應啊!

心動了,那就趕快檢討是哪顆心動了?或者是為甚麼動了?見證了自己的平凡,見證了自己修煉的不足!修行到家的人,根本沒有心動這回事,不論什麼時候,不論面對什麼外境,總是海闊天空,萬法自然。修行稍微差一些的,起碼在心剛剛初動的那個剎那,就立即覺察了,於是有機會住進諸佛所住的平等境界,馬上就化煩惱為菩提,心蓮朵朵處處開,開處皆是轉識成智的例證。

但是像我這樣的凡夫,只好等到那心,不知道都已經振動到芮氏地震儀規模多少的振動程度了,才忽然察覺,才忽然醒來,才忽然必須安靜下來,仔細想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心怎麼忽然發生變化了?

回想一下一天的生活,發現一清早的時候,心情還挺好的,然後是一個一片空白的後半天,就好像忽然不省人事,或是忽然患上了失憶症,從靠近中午到下班前,腦筋是一片空白。一早心情很好,是因為正在努力奮鬥於一篇新的文章,一個英文期刊主動邀稿,必須趕在這兩天完工的文章。

靠近中午的時候,應兩位以前同事之邀,去市中心聚餐。其中一位朋友Edward,目前在本地最好的一所大學擔任副教授,這個大學在澳大利亞,應該也排得上全國第三或第四名,是個很好的大學。約在他的辦公室見面,才一進他所在的樓層,另一位朋友TK已先看到我,一直對著我揮手打招呼。TK就更有出息了,他目前任教於卡耐基梅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也是擔任副教授。

在Edward的辦公室聊了大約半個小時,他的辦公室在很高的樓層,全市景觀一覽無遺,辦公室空間比我的更大,到處是半透明玻璃隔間,設備很好,裝潢給人一種很現代化的感覺。但是Edward說,TK的辦公室更高級,TK馬上邀請我有空去他那兒坐坐。卡耐基梅隆在阿德雷德有個校區,就在維多利亞廣場旁邊,TK在那兒有個辦公室,目前是他們系在會計專業上的學科帶頭人,每年七個月在阿德雷德校區,五個月待在美國校本部。

想到以前,Edward的辦公室就在我辦公室的右邊再右邊,而TK的辦公室就在我辦公室右轉再右轉,因為都是華裔,所以常常混在一起,原先的教職評級也都相同,但是現在所開的花所結的果,卻大有不同。再想一想,自己唸博士班時的同門、學長、學弟妹等等,以及在台灣擔任教職時的同事,現在全部都是教授了,其中許多位,都已經當到了國立大學的院長、甚至副校長的位置了,回頭看看自己,卻還在泥巴裡爬呢!

TK請我幫他一個忙,就是幫忙物色中國的優秀學生,推薦進卡耐基梅隆大學攻讀碩士或博士,托福和GMAT等英文考試當然必須基本符合入學要求,但是優秀不優秀,由我推薦,只要是真正有潛力的學生,大學將提供全額獎學金。呵呵,如果你剛好知道我是誰,而且自認夠優秀,可以找我聊聊喔!

吃完飯,聊完天,已經下午兩點半多鐘了,匆匆趕回學校,然後再趕赴行銷系的會議廳,下午有場博士生論文報告,論文題目是關於隱性線索和外顯線索對消費偏好的影響。行銷系是這個學校商學院最強的科系,原本抱著很高的期望,想來看看老朋友,同時看看這個研究的研究方法,有沒有可以學習之處。沒想到大失所望,離開行銷系已經五年了,而他們的學生還在弄當年就已經很成熟的Conjoint Choice Modeling,更糟的是,在方法上還沒當年精細,真是江河日下。在那坐了大半天,感覺整個下午都報廢掉了。

而且還感覺,在行銷系裡的那些舊同事,對我好像有點冷淡。或許這是因為他們認為我是叛徒吧!我那篇刊在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Marketing的論文就是在行銷系時完成的,但是登出來的時候,我早已離開這個系,所以任職單位掛的是我那時的新單位,當時,這讓那些舊同事感覺很不是滋味,但是我實在一點辦法也沒。即使是在大學,我們還是一樣的功利啊!大家憑期刊文章的等級與數量來決定一個人甚至一個系所的學術成就。

所以歸納一下,我的心,究竟是怎麼發生變化的?看見周遭的朋友,不斷的進步成長,而自己相形見拙,自慚形穢,所以有些難過。然後,再加上時間的浪費……一天就這樣過了,或者說,整個星期忽然就這樣過去了。今天居然已經是週末!而今天晚上,系上同事還有應酬,於是連今天晚上也整個泡湯了!這些,都是浪費時間的事。最後,再加上被曾經是朋友的人冷淡……

看來,真正的問題是,我太貪玩了,從唸完博士班到現在,從來不曾專心致志地做好任何一件事,什麼都想玩玩看。討厭行政工作,卻不斷將行政工作往自己身上攬,還不斷地自我安慰,以為做完這一陣子行政工作,馬上有時間專心寫文章。這是自欺欺人!看看周圍這些朋友們就知道,既然走在學術這一行,發表論文的等級和數量就是唯一能證明自己能力的指標,也是往上爬升唯一的階梯,其他任何工作都是雜事,都是鏡花水月。自己現在該做什麼,其實太清楚了。

當然,真正的結論是,我還是太入戲了!人生如戲,玩得太投入的時候,就忘我了,忘記那個真我是誰,心境就隨著戲曲的高潮迭起而漲而落。真實而言,這些影響心情的事情都是虛幻的,但是因之而起的心情起伏卻對修煉十分有益,讓我有機會看清自己那動盪的心,是如何受到外境的擺佈。更重要的是,也給自己機會,學習著在每次動心起念之前,就辨認出外境那虛幻的本質,於是忽然明白自己仍在戲中,於是能夠真如不變,不礙隨緣。

2007年8月10日 星期五

宇宙的原點


宇宙裏,距離我的肉身最遙遠的那個點,那個大爆炸的起點,萬物萬事演化繁生的源頭,原來就在自己內心最深邃、真正安靜的那個角落。這真是個奇妙的發現,只有最安靜的心,才能體會。

清晨,臥室窗外紫色燦爛的陽光將我喚醒,伸伸懶腰,看看那萬里無雲的晴空,心情不禁雀躍起來,于是决定騎自行車上學。刻意繞著公園旁邊溫馨靜謐的民宅聚落前行,避開車陣,在林蔭下的柏油路上,暢快滑行,享受今天清晨非常清潔舒服的空氣,和車道旁一叢叢鮮豔燦爛的、紅白黃紫交相輝映的小花。

轉過一個安靜無車的小十字路口時,停在路旁的一輛小車忽然開動,向著我的方向慢慢駛來。就在這個剎那,我忽然覺察到了自己的心,是如何通過一連串的生理變化,在回應著這個意外發生的外來刺激。時間好像暫時停止了,我安住在一個真空的狀態,可以絲毫不受干擾地、清晰地觀察自己。

因爲四周實在太安靜了,而自己也實在太悠哉忘我了,忽然發現有輛汽車對著我駛過來的時候,在心底一個十分深十分深的角落,忽然産生了一丁點回應,就好像電光閃過一般,又好似一滴水珠,滴進了古井裡平靜無波的水面,然後這微細的感覺迅速擴大,在回應著這輛車子的來臨;而在此同時,感覺那輛車子,其實是自十分遙遠的宇宙盡頭駛來,忽然迅速地靠近我,一下子已經到了二十公尺外的地方。

緊接著,是腎上腺素迅速的分泌著,一股莫名的精力由脊髓和骨盆深處涌出,然後蔓延到全身的肌肉和筋骨,最後是皮膚,生起了一點點、十分輕微的、鶏皮疙瘩。

其實自己的外貌毫無變化,騎著車踏著脚踏的節奏絲毫未變,心底一樣的輕鬆,而那輛車其實離我相當遠,但是我却已經經歷了整個宇宙大爆炸的過程。想到人與人相交,甚至在這個世界上所經歷的一切瑣事大事,全都是一次又一次宇宙裡的大爆炸,只是我往往錯失交臂,未曾真正靜定身心,清楚體驗整個過程。

初中學代數幾何的時候,很喜歡一條函式,叫做「雙曲綫(希臘語 ὑπερβολή,『超越』的意思)」。這條曲綫很有意思,我是這麼體會的:假定橫軸x代表「心的清淨程度」,其中正極是天堂,負極是地獄,0點是絕對清淨;縱軸y代表「時空境界,也就是宇宙與真心的混融的狀態」,正極是宇宙的起點,負極是內心的最深處;兩軸交集的原點代表「妄心寂滅後所顯現的真性」。

當我的x軸心境在正負兩極擺盪的時候,我的心就在天堂與地獄間起伏,大喜或大悲、貪愛或憎恨,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內心總得不著片刻的安寧。而這裡的「其」,可能指的是他人,但也可能是自己。總之,在這樣的時候,我的境界是渾沌不明的,是自甘墮落沉淪在淤泥中的,我的心和這個宇宙的表象混雜在一起,既以物喜,復以己悲,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我的境界是世俗的,與外境混雜的,用「真心」的標準來考察,我的生活是渾渾噩噩的,甚至是麻木不仁的。所以金庸的著名詩句裡才會這麼說:「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爲善除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憂患,其實是自找的,人生的真相,永遠是自己去挑釁那外境,而不會是外境來擾亂我。

但是當我的x軸歸零,回到那真性的原點時,世界變得大大不同﹗天堂和地獄都不復存在,我的心境,只剩下一片光明,恬淡自適,反璞歸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是卻又生機盎然。在這個剎那,我的內心最深處,在呼應著宇宙間,最遙遠的那個所在,那個大爆炸的起點,那個天下一切萬物萬事未生之前的所在。我忽然發現,原來這個宇宙的原點,就在我的內心深深處,重合在我那真性的原點。

-----

「爾時觀世音菩薩,即從座起,頂禮佛足,而白佛言:世尊。憶念我昔無數恒河沙劫,于時有佛出現于世,名觀世音。我于彼佛發菩提心。彼佛教我從聞思修,入三摩地。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楞嚴經》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爲,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 范仲淹《岳陽樓記》

2007年8月3日 星期五

晚餐時的聊天


下了許多天雨,今天終於放晴了,於是騎自行車上學。上午和中午都在開會,不得已午餐只好草草了事,只花了十分鐘就解決完畢,還是一如往常,麥片加小顆小顆的黑莓乾,吃完後,繼續開會。剩餘的下午時間,就浪費在製作投影片上了,星期一要作的報告,厚達30幾Mb的ppt文件,直到快下班了才大致完成,心中想著,週末還得再加工加工才行。收拾書包,心中一直想著要快些回家弄晚餐,想著冰箱還有些蔬菜,桌上還有些馬鈴薯,要怎麼做才能在最短時間內弄出晚餐呢?

直到腳踏車就要穿越美麗的公園時,才忽然想起,忙了一下午的投影片,居然忘了帶回家了!確實記得拷貝進我的U盤,但是U盤卻留在辦公桌上,匆忙之間,忘了放進書包。看來明天雖然是週末,還是得進趟學校了,不然星期一要我如何演出?

晚餐還好,小孩一點也不挑嘴,只花了半小時,熱騰騰的「野菜南瓜燉馬鈴薯」就端上桌了,父子倆吃得挺高興。邊吃還邊聊天,兒子展示了他今天在學校一時興起所完成的數學證明,證明「絕對值定理」。拿過來看了半天,看不出破綻,但是自己離開純數學太久遠了,其實沒把握他的證明究竟正不正確。兒子說,老師星期一就會證明給他們看了,所以到時再看看嘍。兒子喜歡的數學偏向純數學或是數論之類,對於演算,雖然也作練習,但是其實很懶惰,而且很粗心,不是得高分的料。

他現在唸的是8-10年級,這是很奇怪的學制,本質上這是個8年級(初二)的班,但是因為他上的班是所謂的精英班,他的同學都是由8到10年級各班中選拔出來的,所以各門課程大致壓縮了從8年級(初二)到10年級(高一)的內容,而且每個學生在每門課程上的進度也各不相同,但是如果能從這個班級及格,那麼就可以正式升上10年級的班。同時又因為兒子的數學比同學又多跳了一級,所以是在11年級(高二)的班上上課,不論是在他原本的8年級班上還是在數學課的班上,他都是最小的學生。

一邊吃著晚餐,他忽然說,今天上數學課時,他的老師和同班同學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他是8年級學生,而且才只剛滿12歲,害他很害羞,因為忽然太受注目。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樣跳級對小孩好還是不好,不過看他好像還適應得挺好,大概沒關係吧。和同年齡小孩相比,他顯得早熟很多,這也許和他的朋友總是大他兩三歲有關吧?

前幾天兒子學校舉行一場升學說明會,邀請家裡有子弟即將升上高中的家長們都來參加,由於兒子下學期就升高一了,所以我和兒子也去了,其實國外和國內一樣,也是有升學主義的,學生家長一樣十分關心將來自己的孩子,究竟能申請上什麼樣的大學。兒子唸的這所中學,提供了一種稱為: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IB)的學程,為期兩年,就是專門為了幫學生做好學習準備,好進入名牌大學用的。

如果子弟功課夠優秀,能通過校內的篩選考試,同時家長也願意額外支付兩千多澳元的學費,那麼就可以進入這個學程。在兩年的學習過程中,學習包括:英語、第二外國語、數學與電腦科學、實驗科學、社會科學、以及藝術等六大類課程,這些課程所教的內容,要大大地比其他沒有參加這個學程的學生所上的,要更深更廣更難。而依據學校過去經驗,參加這個學程的學生,如果全部考試成績在轉換成一種稱為TER的成績後,能夠高於90分,據說就可以申請世界上任何國家(除了美國以外,因為美國還要考SAT)的任何名牌學校。而如果這個分數高於94分,據說就可以進入澳大利亞的任何醫學院了。

兒子下學期上高一,如果想上這個課程的話,就必須加入一個稱為Pre-IB的預修學程,以便為進入這個IB學程預作準備。他說班上連他算進去,目前只有四、五個同學想上這個學程,看來大多數人還都是畏苦怕難的。不過兒子有個特質,就是比較會自我要求、自己會對自己施加壓力那種,而且還極好面子,遇到困難,再痛苦也寧願咬著牙撐過去,所以當然是想上這個學程了。倒是我自己要好好克制自己,當然必要的注視還是很重要的,但是要記得不要對他要求太多,最好還要能懂得常常鬆鬆手,不然他的壓力可大了。

很愉快的晚餐。不過最近工作實在太忙碌了,每天下班只感覺累極,只想睡覺休息,因此雖然一直提醒自己要作作瑜珈和甩手功,其實已經好多天荒廢這些生活功課了。只剩下靜坐,每天臨睡前都坐那麼一會兒。其實忙碌時才是考驗自己的最好時機,自己的心安靜不安靜,看看在忙碌時都有些什麼反應,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2007年8月1日 星期三

秘密


每天觀察自己的心性,如何在塵勞中綻放出各式各樣的花朵,有時瑰麗絕倫,與日光爭艷,有時清新可喜,吐露著陣陣芬芳;但是有時卻也奇形怪狀、詭譎奔放,還發散著絲絲的腥臭腐味,但是不論樣貌如何,時時刻刻都在洩漏著心底實實在在的秘密,這是自己眼裡所照映到的世界,無關乎這個世界真實的本質。

在安靜中,逐漸明白了一些過去所未能悟入的道理,而這些道理,其實古代聖人們早已言之諄諄,只是累世習氣污染深重如我者卻聽之藐藐,沒有能力深入體會明白,還居然懷疑經典中故意隱藏秘密,不肯對後人明說。想起上個月讀到的經典對白:

「佛言:童子,何者是如來所住平等法?文殊師利菩薩言:世尊,一切凡夫,起貪瞋痴處,是如來所住平等法。《文殊師利所說不思議佛境界經》」感覺講得實在太精闢太精闢了﹗哈﹗原來能生出種種妄心的那個所在,卻正是我們佛性的真根正種。所以一切的惡習、貪戀、慾望……等等一切妄心,都應該受到最隆重的歡迎,甚至那些引發我種種貪嗔痴慢疑的各類魔幻外境,都值得我對之寄以最高的感謝,因為只有在能覺察到這些生滅妄心的當下,我才可能尋得那入道的門徑。

仔細想想,其實原來不論是佛是道,在入門的方法上,是多麼的相像﹗道家呂祖說:「養氣忘言守,降心為不為。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百字碑》」看來這種在尋常生活中安頓身心的技巧,才真的是修身養性的關鍵了。

在白天的塵勞裡,學習著去抓住一切妄心顯現的根源,很安靜很安靜地去體察那個無極生太極的起點,去留存那十分微妙的抽象的極為短暫的片刻,找出每時每刻每一朵綻放開來的花朵的莖根和種子,然後安靜地注視著這朵花,在超越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下,默默地:成、住、壞、空,然後忽然發現,原來這朵花根本就從來沒有開過,花朵根本只是個心頭的幻影,從來就不曾在心性裡真正存在過。這就是所謂的鏡花水月嗎?

晚上靜坐的時候,學習著去把握住每一個剎那裡生起的每一顆雜念微塵,在當下馬上住進這顆雜念生起的所在,然後十分專心地注視著它的生滅,但卻不去追索探尋它的起源,當然也不去攀緣它的去處。就這麼堅毅地坐下去,入靜,將會悄悄地發生。啊﹗這就是我苦苦追尋許多年的秘密,卻原來在經典裡早已白紙黑字,和盤托出,全無一絲一毫秘密可言﹗

當然,對於像我這樣的凡夫,要能馬上住進雜念生起的所在,還是相當困難的事。我發現,這個「住進去」,不是用想的可以得來的,而是一種覺察,一種體會,很難用語言說得清楚。那是一種安靜的境界,愈是心如古井,波瀾不興,就愈能體會到這雜念生起的原點。對我而言,那是一種漸進的歷程,根器駑劣如我,無法頓悟。首先必須萬緣放下,不惹事端,調勻呼吸,墮其肢體,空心團神,抱元守一,然後才能漸行漸遠,逐漸層層深入心性之中。

這一點,經典裡同樣早已說得十分明白。《清靜經》裡是這麼說的:「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真是真知灼見啊﹗說得好,「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

2007年7月24日 星期二

生滅

(今天走在新加坡的烏節路和牛車水,到處擠滿行色匆匆的紅男綠女,我看著我的心,在路邊張望著這些帥哥和美女,忽然更加清楚地明白什麼是「無所住而生其心」。謹在此聊表感想,文中的你我,都只是象徵性的代名詞,目的是表達今日的悟境,所以參觀即可,敬請千萬不要對號入座。)


那個生滅著的不是我
那個生滅著的
也不是你
就像春天
花開花謝花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其實那花沒開也沒謝
是那顆生滅著的心動了
以為錯過了春天的花香

春天吐露第一根嫩芽的時候
坐在春光裡
畫著你的鬢
如天邊舒捲的流雲
其實流雲早被風吹散
只剩下暖暖金黃的晨曦
還照在暮年的心上

我以為我曾經聞過
那濃濃的攝人魂魄的髮香
那波浪般的烏金
像瀑布般的張揚
其實那是生滅著的你
和你一點也沒有關係

時光從來不曾老去
老去的是變異著的心
老去之後又復重生
生生世世流轉不停

那個金堂玉馬的書生
你以為是個終生的托付
其實滄海桑田是生滅世界的本質
俊帥面容裡的激情
等同滄桑皺紋裡的心境
很快你就厭棄我了
因為今日的我不等於昨日的我
而昨天的你
也不再是今天的你

正如過去某個剎那的你
曾經那樣地迷惑我心
但我也曾經憎恨過
過去另一個剎那的你
但是那其實不是我
我也從來不曾真正認識你
我們在業海的遷流中
從來都來不及認清彼此的真實面貌

也許有一天
你會愛上那時那個剎那的我
但是最終你會知道
其實你從來不曾真正愛過我

台北市的街頭其實我沒有走過
英國史特拉福的雅芳河畔我不曾經過
我不認識成都
我不認識深圳
我不認識南昌
我也不認識南寧
拉薩的天空和我距離非常非常遙遠
更何況香港的彎仔旺角
和新加坡的烏節路安順路

是這個世界在生滅
是那個我不斷創造著的世界在生滅
真高興原來不是我在生滅
原來生滅著的
不是我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昨天晚上是這次密集上課的最後一晚,新加坡學生門淨和尚送我一本他的攝影集《佛心蓮影》,除了封面和內頁有著淨空和本煥兩位當代著名老和尚的題詞墨跡外,剛好一百頁的內容裡,蓮花朵朵,開在潔白無暇的銅板紙精印的世界裡,不論這蓮花是初開、盛開、還是花謝凋零,花旁都搭配著一句由佛經裡摘取來的美麗句子,珠璣字字,處處印證著門淨自修學以來的悟境。

翻開第一幅蓮花,搭配的經文是《止觀大意》裡的:「不變隨緣故為心,隨緣不變故為性。」門淨真是太貼心了,剛好點到了自己最近朝思暮想的心事。最近一直在思辨著「心」和「性」的差別,一直在想著究竟要如何降服自己的心,來逐漸趨向「天命之謂性」。剛好最近讀過的幾句話,也正在和這裡的這句話交相輝映:

「真如不變。不礙隨緣。」
「隨緣即是不變。不變故能隨緣。」
「生滅不礙真如,真如不礙生滅。」
「隨緣不變謂之真,不變隨緣謂之如。」
「以一切境界,但隨心所緣,念念相續故,而得住持,暫時而有。……境未曾生,心滅亦不因他;境未曾滅,當知境因心起,還逐心亡。」

想起了另外一句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很容易明白,就是「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就是去覺察一切的心境,都是「妄心」和「外境」之間的互動所造成,這些心湖上的煙嵐雨露,在本質上並不真實存在。而真實存在著的,只是這個能覺察的本性。這個能覺察的本性就像面鏡子,可以在鏡中照出外境中一切一切的風花雪月而毫無罣礙,這就是「隨緣」,但是這鏡子卻不會因為能照,就因此沾染了一絲一毫的外境現象,境子能照的本質始終存在,這就是「不變」。

就好像在人生之海沉浮一樣,最高級的修煉家,就能夠出淤泥而沒有任何淤泥味,即使面對人生中種種的燻習誘惑、甚至是痛苦折磨,依然波瀾不起、無動於衷、無沾無染、不垢不淨。想起去年暑假在台北市東興街7-11總部頂樓,和文貴、千里、福唐三位忘年之交促膝品茶時,聊到最近的修煉進境。我說:「最近比較能抗拒美女的誘惑了。」千里說:「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看了也不會拖拖拉拉,留在心中放不下來。」唉,兩個人的境界,真是不可以道里計啊!

早上吃早餐的時候,心中在揣摩著「應無所住」的真意,但是卻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都已經無所住了,卻還需要去「生其心」呢?這「生」是個什麼樣的動作?所生的心,又是什麼心?回到房間,重新翻開這本「佛心蓮影」,那朵朵的蓮花玉立婷婷,皎潔燦爛,忽然想到,在「生」的左邊擺上「心」,那不就是「性」嗎?能生心者,性也!終於豁然開朗。

「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呵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