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

真正的快樂

人生目的為何?生命意義何在?大哉問!年歲漸大,像這樣的問題,更是常常竄上心頭,擋在空白人生的前面,張牙舞爪,耀武揚威,逼得你走頭無路,非正眼瞧它一眼不可。記得在台灣讀小學的時候,校園裡處處都是標語,就像現在大陸的校園一樣,其中有兩句蔣先生的話很有意思:「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

姑且不論成王敗寇的種種,常常感覺中國歷史中的那些人物,只要還稱得上是個人物,都是很有格調的,眼界和一般庶民,還真是不一樣。即使是民國初年時那種亂世中的軍閥,也往往很有他們個人獨特的人格魅力。蔣先生也是這樣的,不管歷史如何評價他,單單看這兩句話,就洋溢著令人振奮的使命感,充滿了那種站在人類全體、立足宇宙繼起,那樣高那樣遠的位置上,微笑地看著這個世界。

我想,這是歷史人物的人生目的和生命意義。而我只是個庶民,沒蔣先生這麼偉大的志向,也沒他那樣的機會去際會那個大時代的風雲。而且,憑我這樣的資質,大概也不可能為人類、為宇宙做出什麼像樣的貢獻來。我想,大多數人,都和我一樣吧,只是庶民而已。像我們這樣的庶民,窮我們的一生,都在追求些什麼呢?

庶民肯定是需要更務實些來過人生的。忽然想到一位庶民中的龍鳳,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卡尼曼先生,2006年他在世界最頂級期刊《科學》上發表了一篇重要文章,討論了一件很務實的話題:「當你更有錢的時候,你會變得更快樂嗎?」呵呵,一語道出了庶民的人生目的與生命意義。人生以追求快樂為目的,不是嗎?是的,在我的研究領域裡,諸如「幸福感」、「快樂」等等,在最近幾年都逐漸成為消費者行為研究裡的顯學。

所以卡尼曼先生使用科學手段,證明了「更有錢不一定更快樂」這樣的命題,最後文章登上了《科學》。可惜沒有一個世界頂級期刊稱號《空想》,不然我們可以空想出來的「如何獲得真正快樂」的命題,可還多著呢!篇篇都有獲得諾貝爾獎的希望。

從很小開始,我就很懂得汲汲營營爭取快樂了。(嘿嘿,這樣說起來,好像我是個神童似的。)很小的時候,自閉,是我最大的快樂。例如把自己關進黑黑的衣櫥裡,打開家裏唯一的哪部留聲機,讓美麗的音樂靜靜流瀉在黑暗的一人世界裡。或者獨自坐在秋天的田埂上,靜靜看那遍野的白色蘆笛在風中飄揚,背後是一大片一大片灰灰的天。有些時候,單獨一人夜騎危墻觀星宿,看那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我雖然不是徐先生,更不是杜先生,但是早已知道自得其樂的趣味。

慢慢長大識字以後,讀書寫作,成了另一個提供我快樂養分的泉源。我可以一個人安靜地看一整天書,偶而濫情習作一下,不感覺餓,不感覺倦,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人陪。喔,不是一整天,而是經年累月沉浸文字書堆,可以連續幾天廢寢忘食,歡欣著笑顏,恒兀兀以窮年、焚膏油以繼晷。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是真正的快樂。這些真正的快樂,得來多麼廉價,多麼乾淨,不浪費物力,也不需要麻煩別人。

真正長大以後,開始出現一些快樂,其實其中摻雜著痛苦。例如對異性的貪愛、對美食的貪愛、對種種外境的貪愛,由於這貪愛的情,生於我那飄移不定的心,所以這對外境的一切貪愛,以及所貪愛的一切外境,都是空花水月、剎那即滅的,於是所貪不遂,隨即帶來痛苦。《圓覺經》對這現象解釋得很透徹:「當知輪迴愛爲根本,由有諸欲助發愛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續。欲因愛生,命因欲有,衆生愛命還依欲本,愛欲為因,愛命為果,由於欲境起諸違順,境背愛心而生憎嫉,造種種業。」於是,痛苦如影隨形,追隨著種種愛欲而來。而這樣的愛欲,即使曾經帶來快樂,只能說是包裹著糖衣的毒藥,還是不要也罷。

於是總結人生經驗,發現快樂只有自己向自己內心尋,在外境裡,是不存在「沒有包藏著痛苦」的快樂的。真正的愛情,除了讚嘆那造物的美麗外,是始終懷抱著感激,感激上蒼賜給我「付出愛情」的機會,在那付出的剎那,已經無怨無悔,成就了愛情的美麗,獲得了一切希冀的回簣,除此之外,再無其它。所以整個過程,和夜騎危墻觀星宿,和獨坐秋天田埂靜看蘆笛飄揚,都是同樣的自得其樂,其實和你愛著的人是誰,一點關係也沒。那快樂是你一人獨享的,即使對方當時也快樂著,至多那只是巧合,剛好兩人都分別在獨享著屬於自己的快樂。愛情如此,其實人世間一切可貪可愛之物、之外境,也都是一樣的。這不是什麼偉大的情操與理想,只是簡簡單單地,樸樸素素地,一個庶民,為了追求真正快樂,不得不走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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