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2008年6月25日 星期三

父親

陪父親出門辦事。大約是因為心中很看重這件事,清晨五點居然就自動醒來了。收拾一下行裝,匆匆吃過早餐,趕搭六點三十的區間火車至烏日,然後再換乘台灣高速鐵路。父親去年底車禍受傷,雖然癒後復原良好,但是行動還是稍稍不便,步行緩慢,上下坎折需人攙扶,因此必須提前出門。

在候車室裡閒聊,父親忽然發現忘了帶上手機,焦躁難安,急如星火,非要打公共電話回家請母親送來。但是家裏電話沒人接聽,猜想媽媽已經出門晨練了。只好拜託住在附近的表姐家幫忙,去母親晨練的學校操場將她喚回,最後是表姊夫親自將手機送來火車站,還好,剛好趕上火車開車時刻。

感覺爸爸簡直像個小孩,沒帶手機又有什麼關係呢?需要打電話的時候,台灣大小城市的路旁多的是公共電話亭。也許只是一種積習,一種對現代科技的依賴,口袋裡不放上一只手機,便渾身不對勁,缺少安全感。想想自己也是一樣的,出門沒帶上電腦,雙手便不知道該往哪裡擺。還好出門時帶上了那台在新加坡買的MP4,不僅讓耳朵有事幹,雙手也有了棲息之處。

實在太可愛了!就在等著手機的時候,隨口問問爸爸車票在哪裡?呵呵,原來根本還沒買。爸爸壓根兒忘了還要買票這回事。還好,清晨旅客不多,車票隨手可得。上了火車,才又忽然發現,原來也忘了帶上身份證。因為接下來要換乘台灣高鐵,需要身份證才能購買老人票。這下真的來不及了,只好準備破費一下啦。

看父親這樣丟三落四的,實在教人又心疼,又不放心。爸爸真的已經老邁,需要孩子在旁照料了。沒想到,年紀,對一個人的影響,竟是如此之大。父親在本質上應該是一位精明幹練之人,從農村走進都市,最後在那個艱困的時代裡,勤工儉學,憑一己之力完成大學學歷。畢業後白手起家,還拉拔了四個小孩長大,這些人生事業,全是我所望塵莫及的。

是啊,論讀書求學,我可不是家鄉裡唯一的博士,但是父親卻是當時鄰近村子里最早的兩個大學生之一;論成家立業,父親在我現在的年紀,早已房產無數,子女成群;論社會貢獻,在鄉鄰眼中,他正是那種識見先進、學養深厚的士紳,精明睿智,行俠仗義,排難解紛,深受親友鄰里愛戴。不論從哪個角度看,我實在難望父親的項背。

車廂裡,我繼續沉溺在童麗的歌聲裡。父親戴上老花眼鏡,居然在研讀著宗喀巴那本《菩提道次第廣論》,這是一部依照「下士」、「中士」、和「上士」的才智分別,來指導眾生如何趣入大乘佛學的鉅著,文字幽隱精微,尤其是翻譯自藏文,許多當時當地用語,早亡軼於時間裡,並不是一本淺顯易懂的書。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轉頭和我討論,只好硬著頭皮賣弄一下。實在佩服父親的學習精神。

好久沒在台灣搭乘火車了。車窗外的風景向後快速地捲動退去,都是一些舊夢裡的浮光掠影,那些翠綠的農田,白色點綴著的農舍,還有更遠處的青山和白雲,一起攪拌成少年時期的美麗印記。多麼熟悉的景緻,這一方山水,是我長大的地方,這許多年來,獨自在異鄉飄盪,風光再美,早成久違,再過些年,恐怕更難相會了。

人生真的是緣起緣滅,一轉眼,雲淡風輕,一切一切,都像清晨墜落的星子,我盡力伸出好長好長的手,卻再也不能觸及。所以我多麼珍惜這些和父母親相守的片刻。喜歡和他們說說話,喜歡拉拉他們的手,拍拍他們的肩,喜歡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的臉。我希望將這些美麗的片刻,用深深的情細細地裹,收進心中好好珍藏。

2008年6月23日 星期一

珍惜。隨緣


坐在最喜愛的窗邊吃早餐,寬大的落地窗,清淨無暇地為我展示著窗外那一方幽靜。看見前面一團灰白羽翼悄悄地翻撲了一下,一隻雀鳥安靜無聲地落在有著白色座墊的棗紅木椅上,偏著頭,瞇著眼睛,似乎正專心地聆聽著碎石花徑旁的潺潺流音。其實才清晨七點鐘,晨曦早已爛漫十分,陽光很悠閒地曬在綠蔭下,寸草青青,斑斑駁駁,也照著池子裡流動著的泉水,星星點點,泛著燦爛的金光。很難想像就在台北市的最中心,非常熙攘繁華之地,竟然可以躲藏著這樣一座小巧雅緻的庭園。好像日子一天一天就這樣流淌下去,可以永遠遺世獨立,永遠與世無爭,可以和靜好的歲月慢慢共老,永遠無憂無愁,像貓咪般的慵懶在這長著青苔的石牆之內。

餐廳內飄散著很好聽的鋼琴音樂,還有濃郁的咖啡香。因為早起,客人還很少,獨享一室靜謐。照例開懷大吃。前菜是一盤鮮綠生菜,點綴著三大匙松子,和兩塊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法國乳酪;主食是一盤裝飾得很漂亮的雙蛋蔬菜煎蛋捲(omelette)、一盤清炒野菜、和一碗細熬清粥;甜點是一大盤各色水果,今天的上選是深紫色看來十分晶瑩剔透的火龍果、橙黃色的鳳梨、鮮紅的西瓜、金黃色的奇異果、和一粒粒長得十分飽滿的荔枝。每一口都非常甜美多汁。在心裡低聲告訴自己,這是福報呢!自己正在受用著上天恩賜的福報。那麼就盡情享用吧,懷著感激的心,虔敬地開啟全身所有感官,每一口都很慢很慢地咀嚼嚥下,讓每一滴汁液的芬芳,都瀰漫過鼻孔,都滲透進口頰。

吃完早餐,刷門卡上樓。這裡的一樓只有公用設施:餐廳、商務中心、會客室、電腦室、和圖書室。餐廳裡,茶水、飲料、咖啡、和裝飾得十分美麗的甜點,24小時無限供應。二樓以上全是商務樓層,必須使用門卡在電梯裡刷卡後才能進入。客人的素質很高,每個人都輕聲細語,彬彬有禮。處處給人一種很安全、很舒適、很安靜的感覺。但是真正使人愛上這間酒店的,其實還在於服務品質。這些服務人員,總是在最微細的地方,讓人感覺她們處處貼心地、主動地想要照顧好客人。事實上,最頂級的服務,是不待客人開口,就只是那麼心念一動,服務人員早已搶在前面,事事悉皆辦妥。猜測客人心意,很難嗎?其實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關鍵還在用心不用心。

曾經和一位知己好友討論她經營的酒店該如何改善升級的問題,向她介紹過這間酒店的經營之道。後來發現,在中國,即使在一線城市,根本也很難學習仿效。人才素質是最大的問題。我在中國各地,住過太多太多酒店了,店家的心思大多花在門面裝潢上,處處鑲金帶銀,俗麗燦然,但是服務品質確實還處於十分幼稚的階段,也許整體奢華有之,但是細微處,不論硬件軟件,距離及格很遠很遠,更別提什麼品味了。而這間酒店,其實規模很小,外觀上絕對稱不上富麗堂皇,但是一切供應、用料,全部精緻講究,務求盡善盡美。這是一種商業模式的選擇。地處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自然必須走極高級的營業路線,才能滿足成本結構的基本需求。

到昨天為止,台北的任務已經完成2/3,暫告一段落,中午搭火車回父母家,休養生息。三天後再回來這裡完成未竟的工作,然後就要結束這次長達一個多月的行旅,返回目前的居住地。心中清楚明白,這次之後,就少有機會住進這間最喜歡的酒店了。台北的項目就要全部結束了,以後大概也不會再有,這超越奢豪,流連品味的住宿經驗,以後只能在夢中尋回。於是緣盡緣滅,也只能輕嘆一聲再會。感覺自己好像正在和「美麗」道別,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捨不得,捨不得放手讓她離去。也許這就是天秤座的性格缺陷了。我對色彩太敏感,我對溫柔太沈溺,對聲音、對造型、甚至對氣味,都太有個人的偏見執著,所以我總是沉溺在優雅的美感裡,不能自拔。

是呵,是不能自拔,不願自拔。但是美麗的夢境終於必須過去,我走在朗朗晴空下,張開心靈的慧眼,等著和從未謀面的優雅美麗,重新來一場驚心動魄的不期而遇。就好像第一次住進 les suites 時那樣,一切都是那麼的驚豔。而這一切,無論如何驚豔,終究必須消逝,如此才容許新的夢境到來。啊,這就是造化的神奇!其實知道,自己已經慢慢能夠走出來了。從自戀和濫情裡走出來。那些如夢往事,那些兩三百年前令我癡迷沈醉的舊日塵緣,已經逐漸走遠,在風中慢慢飄散。在緣裡,我只能相惜,而緣盡了,又何苦糾纏不去?我向童麗歌聲裡的那位幽幽魅影,揮一揮衣袖,珍重再見,讓純淨的歌聲回歸那歌聲該有的純淨,此後千山獨行,即使沈溺在同樣的雅音清歌裡,也已經和前人無涉。

2008年6月21日 星期六

台北札記(6/21/2008)


又開始密集工作,很累很累那種工作,連續兩個整天,一共16個小時。但是,一早又坐回我最喜歡那個窗口,吃著早餐,看晨光冉冉,鳥語幽幽,心情好極了!

2008年6月20日 星期五

生命能量

大清晨,新加坡的好朋友冒著大雨來酒店接我去機場,車子才開出酒店大樓,雨停了,燦爛的陽光亮晃晃地曬在半濕半乾的高速路上。一路上新雨後的植物鬱鬱蔥蔥,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這鮮活的欣欣向榮,顯然來自造化能量的均衡與流動:火熱的太陽、滋潤的水氣、鬆軟的泥地,和溫柔的風,在一起攪拌混融,成就了道旁這些林木的生生不息。在登機大廳的咖啡小店裡坐下,陪朋友吃點早餐。聊著聊著,忽然想起另一位住在新加坡的朋友,打探之下,很遺憾地知道,她的癌細胞又復發了。向朋友借手機,打個電話給她,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但是卻很開朗。因為登機在即,只聊了幾分鐘,沒敢觸及這個話題。知道她今早八點,其實才剛剛做完化療回家,卻強顏歡笑來和我說話,心中對她,以及她的孩子,實在有著深深的憐惜。約好有機會的話,一定找個地方見上一面。

她是位非常勇敢,也非常堅強的女性,在這一點上,對她既佩服又崇敬。一個在北京長大的小女孩,在二十歲左右,為了愛情,勇敢地拋棄自小熟悉的一切,和心愛的人遠走他鄉,到處羈旅飄盪,最後在陌生的異國落腳生根。小孩出生後沒多久,正當一切幸福美好的時候,先是她那一生最摯愛的人,敵不過癌症的侵擾,留下她和小孩兩人相依為命;沒幾年,她身上也發現了癌細胞的蹤跡,開始接受化療。前幾年有次來新加坡時曾和她單獨吃過一次飯,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孩了。其實小孩教養得非常好,品學兼優,情感豐富,只是還這麼小,就必須開始學習去面對人生中一些比較深刻的課題。當然,這些課題,每個人終究都必須學會面對的,只是時間遲早而已。

面對癌細胞,人類還是相當束手無策。最新的醫療手法是取出患者體內自身的T細胞,在實驗室裡大量培養複製後,再注射回患者體內,讓這些自身的免疫細胞發起攻擊,全面殺死癌細胞。目前被拿來複製、進行醫學實驗的T細胞主要有兩種:「CD8 T細胞」和「CD4+ T細胞」,簡單地說,「CD8 T細胞」就是真正和癌細胞進行戰鬥的殺手細胞,會直接驅動免疫反應。而「CD4+ T細胞」就等於是躲在後面教唆煽惑「CD8 T細胞」進行攻擊的軍師,只負責教育、誘發免疫反應,而不執行實際的免疫作戰。通過對患者自體取樣、培養複製、並注射大量「CD4+ T細胞」進入體內,臨床實驗顯示,已經取得良好的癌症治療效果,甚至連癌末患者也有根治的案例。問題是,相對於「CD8 T細胞」,「CD4+ T細胞」很難複製,在醫學工藝上目前難度仍然很高,同時也不是所有的癌症類型都適用,但是起碼為我們在癌症治療上點起一盞明燈。

很想和她聊一些關於治癒癌症的基本觀念。當然自己並不是專業醫師,沒資格開列治癒癌症的處方,但是曾經大量閱讀一些相關著作,明白各宗派的醫師們,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基本的結論,包括:營養、作息、和心態等等。在營養方面,當然就是低醣高蛋白的飲食設計,因為癌細胞必須依賴醣類所產生的熱量來生存與擴張,而正常細胞卻可以通過轉換其他養分來獲取熱量。所以要儘可能減少大米、麥、玉米等等的攝取。也許吃吃深海魚類吧,那是相當好的蛋白質來源。但是低醣高蛋白飲食卻會對腎臟造成太大負擔,長期而言會增生其他問題。所以這是個很專業的領域,必須由營養師來調配護理。此外,有些微量元素已經被證明可以有效抑制癌細胞的生長,例如「硒」,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種,我們可以在西蘭花(花椰菜)、大蒜、某些蘑菇(例如鴻禧菇:又名榆茸、玉蕈、靈芝菇)、還有河蚌等等食物中,獲得充分的供應。

許多支持另類療法的醫師,似乎更加重視通過心靈能量的提昇,來安撫那些躁動不安的癌細胞。換句話說,既然癌細胞也是正常細胞的變異,如果不能真正去掉這變異的因,那麼消滅再多的癌細胞也沒用。在他們看來,腫瘤,就是一種心結,一種鬱積心中化之不去的異常能量,除非化去這心結,癌症的病因永遠存在。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正常細胞繼續變異轉壞,於是這癌細胞滅絕無期。因此,唯一的手段只能是安撫、轉化、和昇華,讓它們回復到正常細胞該有的模樣。於是心靈修煉變成治病的重點:恬淡少欲,起居有時,慈愛豁達,心情歡暢。這「歡暢」二字,是其中精要。同時在飲食上鼓吹生機飲食,主張素食,主張生食。生機飲食當然好,但是生機食物難尋,而且價格一般高貴,不是常人能夠長期忍受。素食自然更好,但是素食的蛋白質攝取可能是一大問題,必須另外精研胺基酸的轉化機理才行。另外,依照中醫的看法,生食過多還傷害腸胃消化功能,所謂「太陰不受」,就是指這樣的現象,所以還必須懂得中醫調理之道,在陰陽水火之間取得適當的平衡。

仔細想想,物質界的一切,真的都是相生相剋的,而提昇生命能量的唯一方法,就是取捨有度,道法自然。通過智慧,去協調各種物質元素之間的矛盾衝突,讓它們達成最適當的均衡。所謂「有一利必有一害」,如果只看時間軸上的某個時點,這句話是正確的,但是拉長時間軸以後,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耐心,能夠容忍漸進式的調整,還是有機會讓各種物質元素和平共處,相攜相扶。例如自己從小喜歡走路,這習慣至今不改。常常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逛街,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但是卻與賣場櫥窗無關,不涉Window Shopping,就是很單純走路,自詡為流汗鍛鍊。前天晚上新加坡的好朋友帶我去她在此間開設的足療店體驗一番,為我服務的足療技師看看我的膝蓋,告訴我不能再這樣長途亂走、作賤我的雙腿了,因為我的膝蓋軟骨已經即將磨損殆盡,再不設法保護,將成廢人一個。朋友開了幾十家足療連鎖店,技師的技藝高超,十分專業,我完全相信這位技師對我的忠告。於是原本的快走鍛鍊,如今變成反咬一口的桎梏。這就是物質元素間相生相剋的道理。但是一定沒救了嗎?也未必,亡羊補牢,現在要開始慢慢注意保養了。

對付癌細胞也是一樣的,既需要用蛋白質來取代醣類的攝取,也必須預防過度依賴蛋白質所可能造成對腎臟的禍害;既主張生食素食,也必須考慮因此引發的胃寒,以及缺乏蛋白質的問題。唉,這些相生相剋,實在十分複雜!進一步思考,不能晏飲作樂,人生豈能歡暢?但是過度放縱,則又縱慾傷身。所謂「無欲則剛」,但是「過剛則摧」。這些都是萬物生化的本然。所以,救急,也許需下重葯,但是救急之後的調養則更重寬和,寬和就是凡事留餘地,以求中和。當癌細胞嚴重威脅的時候,自然需要救急,但是一旦獲得喘息餘地,當以調養為首要原則。寬和的要點就在於適度、靈活、與平衡,由此平衡五行,平衡陰陽,每增減一分某種類型的物質元素,就必須考慮這元素和其他元素之間的互動生滅關係,從而同時一點點增減配伍,以極溫柔、極王道、極寬容的方式,逐步逐步改變體質。

如此看來,治癒癌症、和癌細胞和平相處的至高手段,居然是屏除外緣,住到深山野林裡,帶上一箱醫書,隱居起來,以耕讀為樂。找一方淨土,自己耕作自己需要的生機蔬果,白日裡田間勞動流汗,紓解鬱積於五藏六腑之氣;夜裡嫻誦醫書,研究通過各種胺基酸重組蛋白質的方法,明白素食之要,就是必須雜食,適當攝取足夠的各色(各種顏色)蔬果、果仁、果乾、和各種豆類與豆類製品。同時還需要精通中醫裡五行生剋、陰陽中和之道,在生食與熟食之間取得最佳的平衡。讀書累了,還可以練習瑜伽、五禽戲、八段錦、太極拳、經絡導引等等,如果還能加上靜坐參禪,這日子真只有快樂兩字可以形容。這樣的山居歲月,坐看日升月落,靜聽鳥叫蟲鳴,嘆賞清風明月,寄情天地之間。啊,人生得以享受至此,其實也已經了無遺憾了!

2008年6月18日 星期三

福氣

以前在英國唸書時的專業是市場營銷和競爭策略,常常在想,學了這些東西以後,在茫茫人海裡,在芸芸眾生之中,究竟我在營銷些什麼給人家?又在和人家競爭些什麼?想來想去,答案大概就是「資源」吧。商人的本色是搬有運無,善用自己的清明本覺,讓資源由多餘處往稀缺處移動,無妄於天地造化,不昧於生生本然,為人群眾生謀福利,實在是好事一樁,尤其在物盡其用之餘,如果還能讓自己人盡其才,則更是妙事一件,想想便覺自己的生命有了意義,那學商的銅臭味頓然大減,於是日子可以安然的過下去。

當時唯一沒想到的是,原來自己,不過也只是茫茫人海裡的一個小小後生,而芸芸眾生之中,有那麼多高手,也都在想著相同的事。人才以外的資源,早在市場裡競爭得昏天暗地,沒想到人才與人才之間的競爭,更是血流成河,不忍卒睹。更大的問題是,自己很可能根本就和這「人才」二字扯不上邊,連進入劇場的門票都拿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他人扮演的生旦淨末丑在戲台上盡情演出,唱遍大江南北,也唱遍時間之流裡的那些風起雲湧,就是獨獨缺少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真是悠悠天地,何以為家。

還好當時這個小小後生,運氣還算不錯,儘管自己腹笥甚窘,才華奉欠,卻始終都還不需要與人相爭。就這樣一路行來,貴人當道,相扶相攜,一切順順當當,倒也走得安穩妥切。多年之後,才忽然發現,當時自己所學習的那些競爭策略,雖然在商業實戰上證明確實有用,但是卻始終不曾拿來對自己作實驗,不曾想方設法在自己的人生行旅上加以發揚體現。也許這是性格所至,是率性之後的不可不然。然而退一萬步再思考,如果這樣的人生布局,是一種有意的選擇,那麼選擇放棄去使用那些被證明有效的競爭策略工具,我究竟算不算是一個愚人?

競爭策略的本質是算計,而算計的基礎是觀察和猜想,觀察對手所有過去行為的前因後果,然後猜想他在行動上的下一步驟(靜態博奕),以及在我們因應反擊之後的許許多多後續衍生的交錯互動(動態博奕)。這樣做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搶在對手之先,獨占造化裡的稀有資源,許多時候,甚至還想將對方手中的資源一併搶奪過來。這是具體而微的弱肉強食,標準的殺戮叢林。通過對人類行為的精密觀察,科學家其實已經相當明白人類行為的本質,因此對於人類行為的猜想,雖不中亦不遠矣,早已達到可以設計圈套,讓人類誤入歧途的境界。

比方說,人類存在一些行為偏誤(behavioral bias),是事先可以操控和預期的。例如人類不大願意支付代價,去換取一個未來人生裡的收益,卻願意支付十分巨大的(平均大約是四倍)成本,去迴避一個可能發生的損失。由於不論是收益還是損失,其實都還沒有真實發生,都還只是一種概率(probability)而已,將這樣的行為偏誤計算成期望值,於是人類的愚蠢清晰可見。換言之,假如存在A與B兩種期望值完全相等的選擇,人類可能願意支付四倍的代價,固執地、盲目地只願取B而不要A。這樣就形成了錯誤的期望價格,給了心智清明的商人四倍的套利空間,於是知識就可以在這裡展現力量,隨意宰殺相對無知的那部份人們。

知道了這樣的套利空間,聰明的人們,就可以在這基礎上,逐步壯大自己,以無形生有形,以有形換無形,有無相易,高下相傾,則財源廣進矣,則高官厚爵矣,只要宇宙不曾終止,人生沒有死亡,這循環套利,幾乎可以綿延不絕,無有盡期。當然競爭的形式可以千變萬化,所謂得其意而忘其形也,但是基本手段只就兩種:一曰「定位」,二曰「戰術」,前者就是選擇我們想進入的戰場(選擇套利機會最大的戰場),以及每一次進入戰場時的角度和姿態(對所套利益的定義),而後者則是在戰場中的武裝方式與行為布局(對於套利方式的設計),兩者都有賴於對人類行為的精密算計,從而能夠在每個決策點進行正確的選擇。

如此想來真是悲哀,人類忝為萬物之靈,卻原來是這麼的渺小無知,可以讓其他人類玩弄於股掌之間,而茫然不知。不僅不自知,可能還會自佈煙幕自我欺騙,運氣好些的,可能會自我安慰一下:「嘿嘿,這叫做與世無爭、恬淡知樂!」其實在心中安著一份深深的酸意,只在四下無人時才暗暗嘆息;運氣差些的,可能就在潦倒中,興起懷才不遇,末路窮途之嘆,他們絕對不會怪罪自己,只是處處怨天尤人,憤世嫉俗,有些人甚至一世仇富,卻至死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的一生,和別人過得不大一樣?

而更加悲哀的是,這些玩弄其他人類的人類,在攬盡人間大多數資源以後,自己也還是逃不出造化的擺佈。因為,這世界、這生命,是有盡期的,是會滄海桑田的。勞形一生,在死時還是必須將資源還諸天地,揮一揮衣袖,連一片雲彩也不可得。他們難以明白的是,資源與資源之間相生相剋,此生彼滅,此消彼長,因果相循,死生有期,以盡形壽。這其中,沒有絕對的享樂,也沒有絕對的吃苦。實情是,苦者樂之基,樂者苦之緣,緣生緣滅,造化自然。而這一生所享用的一切資源,也還是向上天乞討來的,卻自以為英明神武,以為是自己在玩弄造化,征服自然,盡享上天恩賜。這和那位「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卻是乞食於東郭墦間的那位齊人,實在也沒太大的本質區別。

所以還要不要算計呢?如果我們只想追求一時的快樂,而不在乎這幸福是否永久;如果我們能夠忍受,在快樂之後,必須失去快樂的痛苦,那麼這算計,聰明的算計,自然十分受用。所以「競爭策略」是有效的工具,可以幫助我們快速奪取資源,滿足貪婪野心。但是,由於資源之間的生剋性質,享受一種資源之樂,必然同時必須忍受因此所帶來的,對於另一種資源的殘害。例如,享受美食,必然帶來增肥增重的後果,連帶也會對物質身體造成傷害。《道德經》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防。」就是這樣的意思。更何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所有物質、非物質享受所帶來的效用,全是遞減的,激情之後,只會愈來愈乏味。即使效用不遞減,帶來的痛苦更劇,因為失去快樂的痛苦,比起從來不曾經歷那快樂的痛苦,要更加苦上百倍。

所以通過「競爭策略」的算計,所賺來資源、所獲得的快樂,不僅是暫時的,更會帶來痛苦。但是如果只是遊戲人間,能夠得失無心,能夠真如不變,無礙隨緣,那麼不妨算計一下吧,實驗實驗這些精密的人類行為理論,也算是一種人生樂趣。只是必須牢記,如果把富貴榮華、進退得失看得太重,則本末倒置,最後難免自食苦果。事實上,我相信,人生許多事,本質上還屬天命,這一世的物質資源,還是來自天授,算計的功用,實在微乎其微。為什麼這樣說?這不是自打嘴巴,和前面的論述矛盾相背嗎?我是這麼想的,不管是天生還是後學,有機會習得這些算計的方法,本身已是天命,還能夠學懂了,並且有機會加以致用,這難道不是天縱英明?機會者,機緣之會聚也,天縱者,上天之縱容也,兩者都清清楚楚地點明了「天命」對人生的作用。

中國人傳統上對人生的追求不外乎「福、祿、壽」這三件事,其中的「福」,其實就是這現世的「資源」。而「福、祿、壽」這三者是交互為用,相因相生的。例如有了「祿」,往往跟著帶來「福」,有了「福」,往往比較有條件去延長「壽」,而有了「壽」,我們才談得上求「祿」或享「福」。也許有人感覺談這「福、祿、壽」,實在粗俗迂腐,但是不可否認的,世間大多數人,一生之中汲汲營營的,不過為了這三個字而已。事實上,即使貴為皇帝,也不能擺脫對這三個字的追求。例如秦始皇,在他統一天下以後,命丞相李斯在和氏璧上篆書「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作為傳國玉璽。這「既壽永昌」四字,自然指的是國祚,但是因為「朕即天下」,也明白暗示了他一生的志業,不過是為了個人的「福、祿、壽」而已。

問題是,「福、祿、壽」這三者,究竟從何而來,是如何發生的?依照始皇帝的看法是,這一統天下的偉業,是「受命于天」,不在於他個人的算計與努力。這充分反映了中國人對人間資源的看法。中國的古人常常使用一些很精闢的詞語來形容我們和資源之間的關係。例如:「福報」,這「福」,來自於「報」,而所謂的「報」,是一種前世今生的回饋,取決於一個人在上次輪迴時的所作所為,是否曾在天地間造成某種資源的失衡狀態(disequilibrium)。如果是正向的餘留,這輩子就受生「福厚」,如果是負向的虧欠,則受生「福薄」。在這樣的輪迴觀念裡,於是中國人重視「積福」、「造福」、「惜福」,對「享福」則盡可能節制,害怕一朝「福盡禍至,樂極生悲」。這是中國人樸素的資源觀。

我們還可以發現,輪迴觀念在這樣的傳統價值裡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中國人的「福」,其實不只是一種「現世資源」,而更是可以橫亙千古的「跨世資源」,具有類似「能量不滅」的性質。由這樣的概念出發,使得中國人游刃有餘,可進可退,不需要眼光短淺地只將心思放在爭奪資源的短期權術運作上,因此更可以講究資源條件的長期積累。例如,我們可以通過長短期手段來「造福」自己或他人,而這裡的「造福」,通常比較具有當期的概念,是指當世的結果。同樣地,中國人也可以犧牲當期的資源,以便在下一期使用,這就是通過「積福」,來取得「福報」。這樣的舉措,似乎更加重視資源能夠「跨世」傳遞的作用,具有當期節約,下期消費的意味。所以說,中國人對於「福氣」的消費觀,相對還是比較保守的,希望能夠通過「惜福」,讓輪迴中的每一世,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現世資源。

那麼,中國人對於「福氣」,為什麼會形成這麼保守的消費觀呢?原因是中國人很聰明,早早就發現了宇宙間的一條根本大道理。原來這「福氣」,這「現世資源」,是「積」來的,而不能巧取豪奪而來。中國人老早就發現,人間的真相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兩句話真實的含意是:流水穿石的原始目的不是為了穿石,但是卻可以造成穿石這樣的結果;或者,人類的肉體會慢慢變老這事實,目的並不是為了獲得智慧,但是結果卻是因此積累了智慧。「福氣」也是一樣的,因為不能通過「競爭策略」來獲得,只能慢慢積累,所以才特別寶貝珍惜。

這積累「福氣」的過程,可以用「福生於清儉」這句話來形容。「清」,自然是指「清心寡慾」、「清淨無染」。《清淨經》說:「人能常清淨,天地悉皆歸」,換句話說,「清」,就是「福氣」自然生成的條件,只要能夠做到「清心寡慾」、「清淨無染」,「福氣」就自然而然開始自動堆積起來了。而這「儉」呢,是指「節儉」、「儉樸」。老子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這「慈」,幫我們取得和「福氣」聯繫的緣,這「不敢爲天下先」,幫我們斷絕別人和我們爭奪「福氣」的因,而這「儉」,則建立了「福氣」保守不漏的基礎。我想,使用這樣的態度來面對人生,比起「競爭策略」,實在要高明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