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窺學術論文的章法

連續兩個星期的工作餘暇，除了寫了幾篇博客文章充作生活餘興外，幾乎全用在那篇讓我十分棘手的英文文章上。還好，臨下班前總算將文章寫完，將申請文件送了出去。沒辦法，誰叫今天是申請那經費補助的最後最後期限呢。這還多虧了我們那美麗、善良、溫柔、親切、可愛、大方、加上善體人意的老闆秘書的玉成，才准許我延到今天。瞇著乾澀的眼睛，拖著疲累的步伐散步回家，踏進家門已經過了夜裡七點鐘，實在太辛苦啦！於是決定寫篇文章，談談如何撰寫投稿用的學術論文，目的呢，呵呵，還是自私心作祟，希望我的學生看過以後，下回想要合作撰寫學術論文時，能讓我舒服一些，不要再為難我那日漸老花的眼睛，也不要再折磨我那愈來愈龍鍾老態的骨頭啦。

所以很抱歉讓您看了前面這段很無聊的文字。這篇文章是寫給我的博士生看的，如果您不是我的博士生，就可以免聽我的嘮叨啦，拿出您的遙控器，快快轉台，去看看別的地方真正值得看的好文章，以免浪費您寶貴的時間，或許還可能污了您方家的法眼。因為我的功力淺薄，自己文章都還寫不好，怎有資格撰寫這種指導如何寫作的文章呢？只是剛好這兩個星期下手整治的這個研究，許多地方不斷重複出現一些顯而易見的寫作毛病，所以特別挑出來，想和我的學生共同探討一下，這純粹是借鑒學習之用，沒有其他意思。也請我的學生海涵，不要誤以為老師有意掀人瘡疤，故意找你麻煩。這些都是我們的共同毛病，我自己也不例外的。

事實上撰寫學術文章，最最快活舒服的寫作方式，就是從頭到尾一個人唱獨角戲，從選題、構造研究模型、到進行研究、撰寫論文，全部獨力親為，一個人從頭到尾一氣呵成，真的十分暢快寫意。問題是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所謂十年磨一劍，想要弄出一篇有點水平的文章來，精力和時間的耗費，是很巨大的。所以，不可避免，我們需要分工合作，集幾個人的力量，來完成一個好的研究。這裡我想和你們聊聊合作寫論文的問題。尤其是和我合作寫論文時，我們必須設法克服的一些問題。我打算依照這樣的結構來開始我們的討論：先聊聊大方向上關於文章主題和結構的問題，其次是段落內文句擺放方式的問題，最後才來談談文字修辭的問題。

一、文章的主題和結構

關於學術論文的八股結構，我們上課時其實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尤其是我嫡傳的學生，基本上應該是耳熟能詳了。先是導論、研究問題的提出，繼之以研究範圍裡文獻的回顧，然後在文獻回顧裡，針對我們的研究問題尋找至少兩種以上，適當的且互斥的理論，以便用來解釋這研究問題。接下來是研究設計，研究執行，數據分析，對分析結果的討論，最後是研究結論、貢獻、和研究限制。在這裡我不想重複這些說了又說的東西，我想說的是，這過程裡最關鍵的部份，其實就是那研究問題。我們進行研究之初，往往已經主觀想定了我們的研究問題，這當然是可以的，但是，當我們做完研究，手裡撫摸著那滾燙火紅剛剛出爐的分析數據，心中盤算著下手寫論文的那個剎那，難道不該先懷疑一下我們當初設想的研究問題，究竟還是不是真是個問題呢？

其實自己從來不曾花費這麼長的時間來改寫一篇英文文章，一般大約三天到一個星期，就該完工了，而這兩個星期下手處理的這個研究為甚麼棘手，原因之一就是這個研究者還沒想清楚研究問題，就盲然下手。這個研究的理論意義原本是在探討社會網絡的一些特徵屬性，會不會干擾廠商在面對環境風險時，對交易規範的態度。呵呵，這樣說起來實在拗口，使用學術方法簡單地加以表達，自變量「環境中的不確定性」；因變量「交易規範」，包括團結規範，信息交換規範，和彈性規範；干擾變量「網絡密度」和「網絡中心度」。猜想是自變量正向導致因變量；干擾變量正向地干擾了前述自變量和因變量之間的關係。由於干擾變量採用類別尺度處理，所以採用一般線性模型（General Linear Model）來進行統計分析。

研究者一開始就錯用了統計方法，這暫且不說，只能請我的學生們設法精通統計方法吧。關鍵處是統計結果事與願違，這主要是網絡密度和交易規範之間居然呈現反向的關係，網絡中心度和交易關範之間呈現倒U型的關係；還好在將干擾變量引進模型之後，原本正向顯著的自變量對因變量的關係不見了，起碼圓了部份重要的猜想。讓我痛苦不堪的是，下手動筆了數天之後，才發現研究者的數據處理方式和統計分析方法有問題，親自動手重跑所有的統計分析之後，發現和原始的分析結果相反。其實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研究者為甚麼能夠跑出那樣的分析結果來。而原始的文章，完全是依據錯誤的數據發展起來的。這就浪費掉了我整整一星期的時間了。完全是作白工。

事實上，研究者忽略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他的研究，固然是在驗證公司內部的交易規範，如何和外部社會網絡嵌入進行互動的問題；但是，他的研究範疇，卻是針對關係破裂的廠商之間的關係結束過程來進行研究的。原來在文獻回顧時的研究，所針對的研究對象，都是正常關係之下，廠商想要持續有效維護交易關係所發展出來的理論，和他的研究情境，其實剛好相反。因此他原來的呼應理論猜想的分析結果，反而是不正確的結果，完全背離了真正的事實。這裡涉及了十分根本的問題，那就是巧妙變通的能力，這個研究的亮點正在於研究關係結束時的廠商策略，但是所引用的理論，背後涉及的情境與此恰恰相反，當然需要變通，在設計假說時就該變通了，奈何研究都做完了，文章都寫出來了，才在那裡睜著迷濛的雙眼，還想不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二、段落內文句的擺放方式

和我比較親近的學生應該也聽過無數次了，洋人腦筋簡單，應付不了中國人天生複雜的思考習性。英文文章的八股模型，就是開宗明義地破題，這就是所謂的起始句，然後再輔佐以層層疊疊的支持語句，來論證前面的破題，確實證據確鑿，無可置疑。這裡的證據確鑿還需要注意一點，那就是，只要不是你獨創的想法，就必須引經據典，放上參考的文獻附註；如果是你獨創的想法，對不起，請通過統計方法加以印證後，才有資格放進來。所以行文間，不可避免地，處處都是括號，隨地在引用他人的理論觀點，或是實證的證據。所以請先記得，行文的原則：起始句，隨後再加上若干支持的語句。絕對不能一開始就先放上一堆不著邊際的無意義的話，最後才歸納出重點來。

但是學生的寫作習慣，還是非常中國，非得先寒暄一番，遨遊一番，不著邊際一番，才願意進入正題。這是第一大病，不過還好，學生們的行文問題，也大多僅止於此。但是這回在這篇論文上，居然還發現了另一個大問題。這篇文章裡的支持語句，居然大多在重複說著相同的事，其中許多只是使用不同的句法，在重複著起始句裡一模一樣的思想。事實上，起始句或主題句之後的支持語句，並不是去重複前面說過的話，而是不斷地羅織不同內容，來支持前面那個論點。請注意，是「不同」的內容，而不是重複的內容。這兩個星期下手這篇文章的時候，重大的痛苦之一，就是不斷地遇見相同意思，只是使用稍加變動的語句，重複描繪的文字。

還發現學生有個特殊才能，就是在閱讀英文文獻的時候，直接翻譯原文成為筆記，然後在寫文章的時候，直接將筆記原封不動地寫成自己的文章。明白嗎？這就叫做抄襲！就是我所謂的「二手文獻」！為甚麼會有那麼多重複的語句，在說著相同的事情，就是因為囫圇吞棗，將天下文章稍稍整理之後，抄在同一個地方了。在我門下，這是必須揚棄、絕對禁止的行為。只要想想你未來剩下的半輩子，還想不想繼續從事學術科研工作，就明白你能不能繼續作這件事情了。正確的作法是，好好吸收消化你讀過的文獻，充分加以歸納整理，然後「完完全全」使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要能這麼作，還需要事先設想好行文的策略。先說什麼，再說什麼，都要事先計畫好，所以寫作前先設定寫作大綱是很必要的。

這篇文章還有一處讓我感覺痛苦的地方，那就是廢話太多。什麼是廢話？就是與研究無關的話。凡是和研究主題沒有直接關係的，或是研究中沒有進行驗證的，都屬於無關議題之列。一邊讀文章，一邊寫英文文章，有時讀到一大片初看之下似乎言之成理、引證具體的段落，往往看不到三兩行，就開始汗如雨下，只是和這研究的變量稍稍有關，而事實上在研究中根本不打算、也不曾加以印證的東西，還可以說得津津樂道、口沫橫飛，真是服了這樣的牽扯能力。學術文章其實愈精簡愈好，絕不喜愛長篇大論。那些無關的論述，只是空佔篇幅，還要惹來審稿者的厭惡。

三、文字修辭

和大多數我的學生一樣，這個研究的作者在文字修辭上偏好吞吞吐吐，不盡不實，不喜歡爽爽快快地將一句話說完整、講明白。先排除文學修辭不談，我們知道，一個句子基本上必須存在主詞、動詞、和受詞，才能將一件事闡述清楚。比方說，「我愛你」，總不能說成「我愛」，愛什麼？不知道，可能是愛著空氣吧。文學上當然喜歡將文字弄得殘缺了，可以造成某些形式的美感，但是在學術寫作上，不可以。試看下面的句子，看得懂作者想說些什麼嗎？

「何况，在很多場合，效率因素已經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決定什麼？缺少受詞。
-->究竟是指效率還是效能？不能含混其詞。
-->我的猜想：Indeed, in many cases, economical efficiency is no more the dominant factor to finalize business decisions.

再看看這句：

「從而，網絡結構有可能通過社會機制影響交易關係規範對不確定性所造成的影響。」
-->頭腦思維一片混亂。首先是一個句子裡放入了太多的概念，究竟誰是主詞誰是受詞，分不清楚。例如交易關係規範能夠影響環境中的不確定性嗎？還是外部環境來影響公司內部的交易關係規範？不確定性當然是外生變量，怎麼可能被內生變量影響？
-->猜想：Thus, social network, with the help of social mechanism, is expected to moderate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exchange relational norms and the environment uncertainties.

再試看下列文字：

「然而，這些的研究尚未揭示結構嵌入如何影響組織對環境不確定性的調適效果。」
-->組織對環境不確定性的調適效果？組織會去「調適（moderate）」環境嗎？我的腦袋也開始漿糊起來了。

「交易關係規範對交易不確定性的效果也可能受到企業間交易網絡的影響。」
-->什麽是交易不確定性？又是新名詞，但是前後文都沒有引申。和環境不確定性相同含意嗎？

「不但可能找到新的重要影響因素，也有助于......」
-->對什麼的影響因素？

「環境不確定性是一個複雜而動態的概念，Milliken（1987）指出，“環境不確定性”通常的含義包括：(1)沒有能力對將來事件的可能性賦概率值（Duncan，1972）；(2)缺乏有關于因果關係的信息（Duncan，1972；Lawrence 和Lorsch，1967）；(3)沒有能力精確預測一項决策的結果會是什麽（Duncan，1972）。」
-->這是標準的二手文獻。如果無法避免，至少文獻中所引用的其他文獻不可被重複引用。

「廠商在網絡中的策略性位置與其它廠商有重要的關聯。」
-->呵呵，這真是干卿底事？我的位置和你發生關聯？

太多類似的問題了，在此不一一列舉。想說的是，寫文章時，優先學者把話說得清楚明白就好，先不要談美學修辭吧。當然，寫英文文章，也重視美學修辭的，例如押韻、疊字、飛白等等，尤其對於動詞的精選，更是修辭中的關鍵。但是如果連基本的語意都表達不清楚，那還算是什麼科研文章呢？同門們，我們一起共勉吧！

一個人的午餐

呵呵，兒子不在家，享盡一個人的自由，高興怎麼吃就怎麼吃，不用擔心小孩的營養。很久沒有辟穀了，先嚐試一兩天只喝稀飯的日子，然後再來玩上一天斷食，接著重新一兩天稀飯度日，最後恢復正常進食。呵呵，這只有趁著兒子不在家，才能放膽實踐。反正我的日誌就是日記，聊記些人生中的片鱗鴻爪罷了，在這裡紀錄一下今天的午餐，五穀稀飯。除了大米外，還有黃豆、綠豆、紅豆、薏仁、和我特喜歡的巨大豌豆。啊，只差黑豆了，不然就五行俱全。反正還不到冬季，不需要黑豆應時。第二張照片是昨天做的奶油蔬菜煨面，加上大量的新鮮蘑菇，很好吃喔。一個人的午餐，和兩個人的午餐，確實還是不大一樣。

兒子

清晨送小孩去機場，這是第一次放他單飛。上午從阿德雷德飛香港，中轉墨爾本，晚上再由香港轉台北。待飛抵目的地，已經是明天凌晨靠近一點了。才十三歲的孩子，其實很心疼他，還這麼小就到處和我奔波流浪，兩個人在陌生的異地相依為命。當然也很讚許他，小小年紀已經學會了獨立自主，勇敢地面對許多原本不必要、也不屬於他個人的人生紛擾。想想自己小時候，在他這個年記時，都在作些什麼呢？那時的自己，好像還是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小孩，還沉浸在各式各樣的童趣裡，整天編織些虛無飄渺的夢幻。可是小孩卻和我不同，命運的安排讓他早熟，讓他提前認識到許多人生的真相，讓他早早地學會了沉著、忍耐、安靜、堅强、和勇敢。感到欣慰的是，在經歷了這許多生活的波瀾後，他還能夠在冷靜寬容的進退舉止裡，繼續珍惜著那顆自小善良的心。他的這些特質看來與遺傳無關，我實在自愧拂如，那是他自己造化天成，想是稟那天地之氣而來的。作為他的俗世父親，我的貪愛之心總希望他一生順順利利，成就一切他希望著的夢想；但是作為他的修行夥伴，也只能祝福他，在人生的道場裡，時時刻刻覺察自己的心，分分秒秒明白自己的行。能夠作到「真如不變，無礙隨緣」，也就足夠了。

忽然憶起《紅樓夢》裡的句子：「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爲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 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爲甘露，爲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于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複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爲大凶大惡。置之于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爲情痴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爲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爲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爲奇優名倡。」不論稟氣是靈秀是乖僻，人生道場終究非走完不可，人生的種種遇合，對這禀氣「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最後「發泄一盡始散」，一切還諸天地。所以禀什麽氣實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短暫人生裡面對天地的態度。

目送著兒子入關、進候機室。在兩步之遙，透過玻璃窗看著清秀俊帥的他，感覺很滿足。呵呵，別無所求，就這點滿足就很足够了。人世間大多數的「愛」，都想要緊緊地纏縛所愛之物、之人、之事，佔為己有，最好能藏諸深淵名山，不容他人覬覦。這些所謂的「愛」，只反映出自己的貪念，也就是自己的污濁獸性而已；唯獨父母親對孩子的愛，希望他學會獨立、學會勇敢、學會高飛，飛得愈高愈遠愈好。雖然會不捨得，雖然也會心疼也會傷感，但是，在看著孩子有能力高飛遠走的時候，一切辛苦，都充分獲得回報。這真是上天的恩賜。人類我執的本質是自私，但是對自己的親人、對自己的孩子卻可以完全不自私，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常常感嘆人世間最困難的事情就是降伏我執，但是居然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就立即、直接地體驗到了這無我的神性，不費吹灰之力達成多生輪迴裏苦苦追求的目標，實在太美妙了。真的感謝上天的美好恩賜，讓我今生能夠和他父子一場。

和他揮揮手，走出機場大厦，搭上公車回家。車窗外陽光燦爛，涼風吹得很輕柔。忽然發現，又是自己一人了。人生本來就是獨來獨往，沒有任何人真的可以永遠相陪的。再親近的人，都只是陪你一段路而已。接下來一個星期，一個人品嚐生活的自由和孤寂。不論是自由也好、孤寂也好，都只是心的幻化，都只是我的心，在相應著那無常的緣聚而已。本然的我，還是在那裡好好地生活著。這幾天剛好可以專心寫作，對付對付那些早該完成的功課。然後等到四月十二日，在香港機場等候小孩由台北飛來和我會合，然後是北京、成都、和南昌，開始我們兩個星期的中國之旅。

圓滿

畢業季。三天的時間如飛般逝去，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和家屬。香港來的，新加坡來的，還有台灣來的，足足六、七十人，其中超過九成以上都是聽過我課的學生，所以感情特別不同。畢業典禮在阿德雷德市優雅的慶典中心（Festival Centre）舉行。慶典中心的外觀是超現代的白色建築，但是內部的歌劇廳卻十分古典莊嚴，標準的古典柔和現代。雖然不是第一次進來這裡，但是這回還是又迷路了。因為儀式開始前管制閒雜人等進出，劇場大門深鎖緊閉，而後台通往舞台的走道，曲折迂迴，中間夾雜著一間間的化妝室、更衣室、試鏡室......等等，讓我在迷宮中徘徊了好一陣子。

總算讓工作人員拯救進典禮會場。坐在歌劇聽的大舞台上，穿著金色紅色黑色相間的博士長袍，戴著英國風味的圓圓寬扁禮帽，看著自己的學生排成長列，魚貫地走上台階，看著他們興奮傻笑的表情，激動顫抖的腳步，在副校長手中接下碩士學位的畢業證書。我坐在教師席的最前排，左手邊是研究生院的院長和前阿德雷德市市長，右手邊是 Barry Elsey、Bruce Gurd，還有其他一大群學院同事，錯落地坐在我的右手邊和身後。最後方是一整面牆的巨大管風琴，一位白髮蒼蒼、身著紳士禮服的樂師在那裡彈奏著典禮儀式音樂。

歌劇院裡一片昏暗。頭頂上一叢叢花枝招展的水晶燈片，在黑暗中反射著遠處的光線，在幽暗天色裡晶晶點點。我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臉孔。遠遠觀眾席上是黑鴉鴉的一片翹望，可以清晰感受到他們期待著的快樂心情，期待看見自己的子女、子弟、愛人，親手接過那一年兩年燈下苦讀時的盼望。束光燈集中照在舞台上的領憑步道和領憑台旁的副校長和畢業生身上。忽然有一種時光錯亂的感覺，恍惚間似乎自己也回到了許多年前在英國的那個時刻，在那一樣幽暗美麗的古典殿堂裡，聽見擴音器裡呼喚著我的名，看見自己雀躍的腳步和顫抖著的手，去迎接那等待了好幾年的博士文憑。

畢業典禮前，擔任攝影道具的角色，讓一群又一群的學生圍著拍照，團體照，單獨照，都是一樣的興奮和喜悅。分享著他們的心情。典禮後，先是被台灣團「綁架」回學院拍照，然後再快快趕回慶典中心，因為害怕其他地區的學生找不到我。呵呵，我可是重視公平的天平座，不能讓單一族群專用。果然，先是遇上遍地找我的新加坡一團，和他們吃午餐聊天，然後逛逛東校區和托倫河。送他們進博物館後，原想打道回學院，結果路上遇見香港團，於是再逛一次東校區，再逛一次托倫河。因為不趕時間，我們走得很慢，在涼涼的風中，沿著美麗的河岸緩緩散步，細細聊天，欣賞托倫河的靈秀之氣。

回到家已過傍晚六時半，匆匆洗米煮飯，正忙碌張羅間，新加坡二團打電話來了，希望一起晚餐。非常對不起他們，因為今天早上匆忙間忘了帶上手機，他們的尋人啟事已經公告了整個下午了。於是又和他們聊到夜裡十點才回家。呵呵，感覺十分圓滿，總算每一團的學生都照顧到了。當學生們的攝影道具和佈景，陪著他們逛校園，繞著托倫河散步，一批一批，繞了許多圈，樂在其中。不是因為我是海外課程的主管，必須陪他們，而是因為他們是我的學生，我和學生之間存在著深深的感情，這才是人生大事。

這其實是在享受著當老師最美麗的一刻。你知道學生們喜歡你，當你是知己，是好朋友，這是當老師的最大回報。常常感激著上天對我的眷顧，讓我在這麼多個國家，擁有這麼多喜歡和我親近的學生。十分感謝我的學生們，他們對我的付出，實在是至高至深，難以形容。在上他們課的時候，他們灌溉我以成就感，滋潤我以師生情誼；在他們畢業的時候，還遠道而來，賜給我和他們分享美麗阿德雷德的機會。人生需要分享，才能看見人生的美麗。呵呵，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不能說的．秘密

妳閉著眼睛向我走來，1…2…3…4…5…蒼白的面孔，低斂的眉，那輕盈，是妳蕩漾的裙袂，碎著小小的舞步，106…107…108…

「我跟你說個秘密喔——我……數過從教室到琴房，總共108步。」

空氣在嘆息著。妳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光宇，是你嗎？」

唉，妳當然不認得我了。我已經不是那個騎在高大白馬上，年少得志，風度翩翩的光祿寺少卿。我只是一隻尋常的流浪貓，無意中闖進這藏在密密林後的琴房。

琴房窗外白雲慢慢的飄，密密林裡花兒靜靜的墜，空氣凝結著，妳問：

「為甚麼琴房裡，沒有琴？」

這就是最大的秘密了。不能說的，秘密。去哪裡尋那琴房裡的琴，彈奏一曲快速旋轉的樂音，放飛我那曾經滄海的心……啊，放我回去吧，放我回去兩百年前那，剛剛結下的緣。

我，不是周杰倫。從我的房門，到我的辦公桌，只需要三步。今天是愚人節，趕在一天忙碌的開始，愚弄愚弄別人，也愚弄愚弄自己一下。計畫寫一些純文學的東西，有空就擺放擺放，純屬虛構濫情，切莫對號入座，以免傷人傷己。呵呵，特此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