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天,閉目在經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倉央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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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4月15日 星期日

落葉飄飄

南半球就要進入秋天了﹐第一次這麽清晰地聽見落葉飄飄的聲音。早上坐在餐桌前﹐一邊吃早餐﹐一邊整理著文獻﹐忽然窗門外傳來陣陣颯颯的秋聲﹐忍不住打開客廳的落地窗一探究竟。一陣陣凉凉的風在窗外吹著﹐耀眼的陽光在樹尖燦爛著﹐而樹葉﹐竟是大把大把地墜落下來﹐看著有種怵目驚心的感覺。

想起有一次在新加坡﹐從M Hotel走出來﹐剛要過Anson Road那個紅綠燈時﹐抬起頭來正好望見路邊那棵大樹﹐一陣風吹過﹐無數的葉片就這樣窸窸窣窣地飄零下來﹐當時忽然很有感觸﹐想到萬物是這樣子的死亡與新生交替﹐老葉必須讓出空位來﹐新的嫩芽才有呼吸到空氣的機會﹔而剩下來的葉子﹐等著飄零下來的葉子﹐是不是在想念著那些已經飄零的老葉呢﹖

但是澳大利亞秋天的落葉竟是這樣大把大把地飄落的﹐一整個上午﹐一陣又一陣﹐一次三片、五片葉子﹐就這樣的淪落紅塵。想起紅樓夢中黛玉的葬花詞﹕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粘撲綉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著處,
手把花鋤出綉簾,忍踏落花來複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哪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初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把花鋤偷灑泪,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儂底事倍傷神?半爲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艶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强于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其實是很傷心的詩句。上個月在老家翻閱過世妹妹的舊書﹐找到一本自己在小時候也閱讀過的中國古代詩詞佳句選﹐看見她在葬花詞上批注復批注﹐點點墨迹﹐似乎在預言著她的英才早逝。

花、葉當然是不同的﹐但是一但逐落紅塵﹐其實一樣都化作春泥、化作養分﹐默默支撑著其它萬物的欣欣向榮。阿德萊德的秋天就要來臨了﹐我要張開我的心眼﹐好好感受分分秒秒﹐我的心﹐和這個世界的交會片刻。

2007年3月3日 星期六

安厝

今天是妹妹安厝的日子,剛剛才回到亞太會館,已經是晚間九時半。很奇妙地,原先預定三月一日的飛機飛成都,但是臨時連串發生兩件陰錯陽差的事情,使我的班機延後到四號,剛好趕上今天這個日子。下午一進墓園的佛堂,也許是老眼昏花,也許是心誠則靈,又或是最近比較清淨,居然可以看見一些如白霧狀的東西,一團團,凝聚在一兩公尺的空間內,就像小小的雲朵,在佛堂裡面飄蕩。因為整個佛堂十分莊嚴,看見這樣的現象,只引發出虔誠禮敬的心,希望自己和這些生命,都能把握住每個短暫的生滅剎那,時時用心學習。學習些什麼呢?今天有個很強烈的念頭一直在腦海盤桓:學習如何跳脫肉體對自己的束縛,學習如何擺脫物質對心靈的限制,讓自己從種種欲望的纏縛中,釋放出來,做一個真正自由的生命。學習去分辨,真實的自己,和那虛妄善變的、肉身的假我。所以當自己起心動念的時候,要思考一下,這真是自己想要的,還是那個物質的我在作祟,要求自己臣服於牠?

釋尊說:「當知因愛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護,因護故,刀杖爭訟,作無數惡。」所以人生中的一切痛苦,都來自當初那一點無明貪愛。前幾天讀到金聖嘆被殺前的絕命詩:「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看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多麼沉痛的語言呀!為什麼要憐惜孩子心中的痛苦?為什麼離開孩兒會那麼心酸?因為貪愛,因為無法離捨那個貪愛!可是即使金聖嘆沒被殺頭,在他那輩子裡,早晚還是無法避免這樣的生離死別,這個痛苦,並不因為是否被皇帝殺頭而有所改變。也許說砍頭太殘酷、太泯滅人性。其實每一場生滅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戀人琵琶別抱,也是一種「蓮爾心中苦,梨汝腹內酸。」為什麼又酸又苦,就因為無法割捨貪愛。

最近台灣在扁政府的主導下,正興起平反二二八事件的運動,在加上這幾天剛好是二二八,天天都可以看見相關的報導,媒體上不斷出現一些,當年平民百姓被國民黨軍隊殘殺的鏡頭,蔣家更是不斷被拿出來批判鬥爭。其實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台灣的執政黨,正在利用著這些已經作古的冤魂,來達成他們其他的政治目的。當然看這著些殘酷的畫面,心中也感覺很難過,但是如果不能看開、看透這些成住壞空的自然之理,我們的心實在無法獲得解脫。其實所貪愛的對象永遠都只能是短暫的,而成住壞空卻是這個世界的必然,很平和地死也好,很悽慘地死也好,這個生滅輪迴的本質並不因此而改變。所以趁早覺悟吧,要慈悲,要大愛,但是卻不要貪愛,因為貪愛正是痛苦之源。

2007年2月10日 星期六

連日來的作息

住在弟弟靠近中央研究院山上的家。連日來的作息相當規律,只是睡眠常感不足,眼睛乾澀,兩鬢太陽穴附近一直隱隱作疼。每天大清早摸黑醒來,然後便再睡不著了,睜著眼睛,聽那山風,涼涼的在窗外低吟。直到現在仍然有著強烈的空幻感覺,即使已經回來了幾天,感覺還像是在作夢一般,周圍的一切,顯得那麼不真實,好像妹妹還是不曾離開過我們。

昨天今天,回內湖清理妹妹的遺物,看著一落落的書,感覺妹妹和我真的好像。我們都是書癡,都是史學迷,喜歡通過書本,來偷窺這個美麗而神秘的世界。驚嘆地發現,原來在最近這幾年,在法學和律師的本業之餘,她還在研究台灣近代史,同時也在探索著關於平埔族山胞的種種。我的興趣和她是十分同質的,我也私藏了大量的史料,目前最感興趣的是清史和明史,尤其是明清時人的食衣住行飲食起居。

弟弟很有辦事的才幹,許多生死禮俗的事,到了他手中,一件件迎刃而解,而且處理得井然有序。相比之下,自己完全是個生活白痴,唯一的用處只是安慰爸媽。很心疼媽媽,每晚得依賴安眠藥才能入睡。爸爸比較堅強一點,但是還是和媽媽一樣,只要一想起傷心事,就又開始哽咽垂淚,結果常常是不能控制地嚎啕大哭。尤其這幾天,每面對一批親友的來訪弔唁,就要重溫一回傷心的事實,真擔心爸媽的心力不堪負荷。

唉!感嘆自己真是百無一用。還在澳洲忙著張羅住家之事的時候,作了一個夢,夢中妹妹站在一間屋子的門口,告訴我說,她剛自合歡山上下來。我看見她臉上怎麼有些紅色的花斑,正待要問,就醒過來了。因為妹妹一人獨居,感覺這個夢有些奇怪,寫email給弟弟,請他注意一下。沒想到不到兩天,就傳來惡耗。之前卜得一卦:風澤中孚變水澤節,中孚卦上九:「翰音登于天,貞凶。」象曰:「翰音登于天,何可長也。」心中涼了半截,不願意相信自己卜出的卦,打電話向東昇求救,東昇安慰我應該沒事...。唉!天命所歸,懂得易卦也無濟於事。

2007年2月8日 星期四

070207 告別妹妹

妹妹離我們而去了。當昨天清晨弟弟越洋傳來這個信息,突然覺得這一切其實只是個夢,夢見自己有了一個妹妹,然後,忽然夢就結束了,我從夢中醒來,發現整個世界都還在睡夢中,還酣聲微微,只剩我一人,在清晨的寒風中獨自面對孤獨。在這個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嗎?我的心向著漸漸泛紅的晨曦吶喊,可是諸神默默,多麼靜穆淒涼的清晨。或許,睡著了的人是我,是我一個人沉沉地睡著了,遠離了這個清醒的世界。我一個人在黑暗的夢境國度裡踽踽獨行,摸索著這個夢境國度的本質和邊界,知道自己,曾經很幸運地擁有過一個親愛的妹妹,而她已經比我更早的,超越了這個邊界。

此刻我坐在回鄉的飛機上,橢圓窗外是昏藍色的天空,遠處有一架比翼而飛的國內班機,靜悄悄地和我一同滑行過一大片一大片圓圓碎碎的小朵白雲。此刻,我還沒離開澳大利亞的國界,座位前方的螢幕,清晰的描繪著地上的山川,正前方,是愛麗絲泉,那個我很喜愛的地名,感覺就像個很可愛的小妹妹,笑吟吟地捧起清涼的淨水,淋向蓬首垢面、不勝人生勞累困頓的旅人。我正在飛向愛麗絲泉嗎?飛向我親愛的可愛的但是卻已然離我遠去的小妹妹嗎?

從小,妹妹一直是我的驕傲。上過我的課的學生一定聽過,我有個妹妹,從小如何如何的聰明優秀,例如初中時考試很少低於100分,高中和大學聯考如何如何的名列全省前茅,如何如何的在高一的時候化學考57分,傷心之餘,轉唸文法商,等到放了暑假,才後悔的明白,57分是全班前三名!妹妹聰明太過,鋒芒盡露,是因為這樣,所以不允人間私藏嗎?妹妹從小就顯露出一些不同凡品的特質。還是嬰孩的時候,妹妹從來不哭不鬧,一個人可以靜靜坐著,坐上老半天。我喜歡去觀察她,只見她清澈的雙眸,經常流露出一種很深邃成熟的眼神,好像對周遭的事物,早已全盤透徹,對人間的種種學問,有如囊中之物,是天生地成的本領,跟本不假學習。所以後來妹妹唸了台北第一女中、台大法律系、東吳法研所,年紀輕輕就成了世界頂級律師事務所的副合夥人,最後還在公司的資助下,遠渡美利堅,成了世界名校史丹佛大學的畢業生。

其實妹妹已經成就了一般人三輩子也難以夢想的成就了。請妹妹的心中,要感覺幸福喔。由於業力的緣故,人的一生,必然存在著許多的願望或欲望,這些,還只是因緣的假合,完不完成,對我們輪迴中的眾生而言,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即使執著心很重,千想萬想想不開,非去完成不可,窮我們一生之力,也很少能夠順順遂遂,一切皆美。妹妹選擇獨自一人,走完充滿知性光輝的一生,就哥哥的眼裡看來,其實真正令人稱羨。也許偶而寂寞些,但卻少了許許多多人世間最為痛苦錐心的情感牽扯,一生清清靜靜、灑灑脫脫,說句實話,我真的很羨慕妳。

在手足之中,我自己覺得,我們是最相像的了。我們都人前害羞,卻必須從事在人前假裝勇猛威武的專業形象;我們有類似的宗教信仰,有過類似的神秘經驗,可以談得來類似的玄學話題;甚至連我們喜歡的食物類型、口味都相似...。可是,在這一生裡,我再沒有機會再和妳說說話了。不知道在妳的最後幾天裡,妳是怎麼度過的。最後一次收到妳的email,是去年聖誕節,元月初我回到台北,想約妳出來吃飯,但妳的手機渺無回音。這樣,我們最後一敘,就是去年暑假了。我整個暑假很忙,繞了一圈中歐、新加坡、香港、和福建,那時剛由布達佩斯回來,我們約在101旁邊的誠品見面,那時很驚訝地看見妳胖了。上月返台,原本很想和妳分享我的修身經驗的...。唉!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坐在飛往家鄉的飛機上,我很想快些見到妳;但是,真希望見到的是一個平靜快樂的妹妹。許多佛家的觀念,我不必多言,妳聰明如雪,早已體悟明白。老子說,我們一生中最大的禍患,就是有著這個軀殼。現在,妳已經獲得肉體的解放了,再努力學習放下,相信很快妳將會神會至高無上的心靈自由,這不就是我們累生累世,奮力追求的目標嗎?哥哥陪著妳。